喉间火烧火燎的剧痛还残留在魂魄深处,沈令微猛地呛咳一声,骤然睁眼.
雕着兰草纹样的菱花铜镜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眉眼艳丽,肤若凝脂,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是母亲留给她的旧物。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兰香,不是冷宫潮湿的霉味,更不是刑场上血腥的铁锈气.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肌肤光滑细腻,没有毒酒腐蚀出的溃烂伤痕,四肢健全,灵慧通透,一身候府嫡女的贵气分毫未散。
门外传来细碎温柔的脚步声,伴着软糯委屈的嗓音:“姐姐,今日天凉,我特意炖了雪莲燕窝,送来给你暖身子."
门帘被轻轻掀开,庶妹沈清婉提着描金食盒缓步走入,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温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就是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前世哄骗了所有人。
沈令微闭了闭眼,前世的惨状如潮水席卷而来。
她是永宁侯府唯一的嫡长女,手握生母留下的半数嫁妆、边关旧部密信,家世、才貌、谋略样样拔尖。可她性子直白,厌恶虚与委蛇,看穿沈清婉背地里盗取她的笔墨珍宝、暗中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便直言戳破。
久而久之,府里上下都传她心肠歹毒,善妒蛮横,处处苛待无依无靠的庶妹。
太子赵珩看中侯府兵权,假意倾心于她,实则想利用沈家铺路.沈清婉顺势依附太子,日日扮演柔弱善解人意的模样,把所有算计全部栽赃到沈令微头上。
祖母偏心庶女,次次斥责她心胸狭隘;父亲被枕边姨娘蛊惑,渐渐对她冷淡疏离;满京城的贵女贵妇,全都同情孤苦的沈清婉,唾弃张扬恶毒的沈令微.
她一度蠢笨,为了摘掉“恶女"的名头,收敛锋芒,退让包容,甚至主动分了大半首饰给沈清婉,真心对待太子.
换来的结局,是沈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押赴刑场,血流成河.
她被单独囚于冷宫,受尽磋磨.登基为后的沈清婉一身华贵凤袍,亲手端来一壶鸠酒,居高临下地笑:"姐姐,人人都说你恶毒,如今沈家覆灭,你落得这般下场,可不是咎由自取?你的家世、婚约、兵权,最后全都是我的。"
毒酒入喉,灵脉寸断,弥留之际她满心不甘.
她从来没有主动害人,所有的尖锐,不过是自保。可世人偏要给她钉上恶女的烙印。
若有来生,她何必费力洗白自己?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她心肠歹毒,那她便索性做个随心所欲、睚眦必报的恶女.虚名颜面皆可抛,护住沈家,血债血偿,攥紧自己的权势,才是重中之重.
"姐姐?你怎么呆呆地不说话?"沈清婉已经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雪白的燕窝冒着热气,香气诱人,“快趁热喝吧,这雪莲难得,我攒了月例才买下的."
沈令微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前世的忍让温
和只剩一层冷薄的讥讽。
她清清楚楚记得,这碗燕窝里掺了寒凉草,短期服用无碍,长久下来会损伤女子根基,日后难孕,前世她傻傻喝了半月,及等后身子一直亏虚。
不等沈清婉将碗递过来,沈令微抬手,猛地一挥。
瓷碗"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燕窝汤汁泼了沈清婉满身,精致的粉色衣裙沾染污渍,狼狈不堪。
沈清婉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半步,愣了片刻,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咬着下唇,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姐姐...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快,你要这般作践我的心意!”
随行伺候的小丫鬟吓得扑通跪地:"大小姐息怒!二小姐一片好心啊!"
"好心?"沈令微缓缓起身,华贵的墨色锦裙曳地,身姿挺拔明艳,气场压得屋内气息凝滞,"拿损人根基的寒凉草炖燕窝,也配称作好心?沈清婉,前日你溜进我内室,偷走我母亲遗留的玉珏,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沈清婉脸色一白,慌乱地垂眸:"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一时好奇.."
"误会?"沈令微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刻薄毫不留情,“府里上下都说我沈令微恶毒,既然如此,我今日便恶毒到底.要么,把玉珏原样归还,再跪在这里赔罪;要么,现在滚出我的汀兰院,往后半步不准踏进来."
沈清婉哭得肩膀轻颤,柔弱无助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恰好管家搀扶着祖母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祖母当即沉下脸,厉声训斥:"令微!你实在过分!清婉好心给你送补品,你非但不领情,还动手打翻汤水,苛待庶妹,这般狠戾心性,将来哪家王公贵族敢娶你?全城都要笑话我们侯府教女无方!"
姨娘也跟在一旁,假意劝解,实则句句暗踩沈令微:"老夫人息怒,大小姐许是一时心情不好,就是苦了清婉一片真心。”所有人都下意识站在柔弱的沈清婉那边,先入为主认定是她沈令微仗着嫡女身份横行霸道。
若是前世,沈令微定会急切辩解,慌乱地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恶人.
但此刻,她只是淡淡勾了勾红唇,没有半分委屈示弱,脊背挺得笔直,字字清晰:"祖母,我从未苛待谁,只是不愿任由旁人算计拿捏。世人爱传我恶毒,随意他们去说,我不在乎流言虚名。我只求守住沈家,守住我生母留下的东西,谁若是伸手来抢,休怪我不留情面."
一番话说得坦然坦荡,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祖母气得胸口起伏,连连摇头:"无可救药,真是无可救药!"
满院下人、婆子都暗自议论,愈发笃定这位嫡大小姐性子冷血蛮横.
沈清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丝帕,眼底恨意翻涌,却依旧维持着委屈怯弱的姿态,低声抽泣:“孙女知错,不该惹姐姐生气,我这就回去,改日再来赔罪。"说完,她伏了一礼,带着丫鬟狼狈离开汀兰院.
祖母又数落了沈令微几句,见她油盐不进,终究气得拂袖离去,姨娘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投来一道阴恻恻的目光.院内终于安静,贴身丫鬟晚翠连忙上前,忧心忡忡地替沈令微整理裙摆:"小姐,您今日这般强硬,往后府里的闲话只会越来越多。老夫人本就偏心二小姐,这下更是要处处挑您的错处了."
沈令微走到窗边,望着庭院开得肆意浓烈的海棠,指尖轻轻抚过窗沿,眸光冷定:"闲话堵不住旁人的嘴,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从今往后,我不必做人人称颂的温婉嫡女,谁算计我,我便反击回去。"前世心软酿成满门悲剧,这一世,她沈令微,铁心冷骨,恶名她接下,所有亏欠,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