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座城市的周末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陆星辰的EMS包裹寄到家里时她正在洗碗,陆晚在客厅撕开信封大喊了一声"过了!",她湿着手跑出去,看见那张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在灯下反着光。专业第一志愿,材料科学与工程,括号里写了"本硕连读班"。
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上的水渍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浅浅的印。陆晚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发家庭群,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了一面鼓。
手机在同一刻震了。她划开,陈默发来一张照片——一张工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封面,背景是宿舍那张旧铁架床。下面跟了一句话:【通知书到了。后门草地我昨天去看过了,草长得很疯,移树之前得先拔一拔。】
她站在客厅里对着手机笑出了声。陆晚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走了。
移桂花树那天是六月底,一个晴朗得过分的好天气。
两个人站在奶奶那栋小楼前面,陈默握着铁锹在树根周围画了一圈,然后一锹一锹地挖下去。陆星辰在旁边蹲着,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干净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冰水等他休息。土很硬,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根系完整地取出来,他用旧麻袋把根部裹紧扎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搬得动吗?"她问。
"搬得动。"他弯腰把树根扛上肩膀,桂花树的枝丫在他头顶张开,像个绿色的伞。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笑了一下,"比你上次拎的那袋芒果重不了多少。"
工业大学后门那片草地确实如他所说,草疯长得没过脚踝。两个人花了半个下午把草拔干净一块地,他挖坑,她扶着树干,填土的时候她帮他踩实了根部的泥土。最后浇了一桶水,桂花树在夏天的夕阳里立住了,枝叶微微颤了两下,像在适应新地方。
陈默蹲在树旁边擦了把汗,抬头看着那棵树。"明年秋天能开花吗?"
"移栽第一年缓苗,可能不开。"她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一个三角形塞进树根旁边的土里,"但后年肯定开。"
"你埋了什么?"
"秘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以后就知道了。"
九月开学,陆星辰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大学报到。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时候,八月末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一个人把箱子扛上去,手心勒出两道红印。推开宿舍门,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两个,热情地招呼她一起收拾,她站在陌生房间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校园很大,比高中整个校区还大,人来人往的脸一张都不认识。
她站在窗边发了十秒钟的呆,然后开始铺床。
晚上陈默打视频过来,她坐在宿舍椅子上举着手机给他看新环境。摄像头扫过书桌、衣柜、床铺上她带来的那盆薄荷——她移植到了小花盆里带过来了——最后停在窗台上。
"比你宿舍大,"她说,"六楼,没电梯。"
"爬楼梯当锻炼。"他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有点糊,摄像头像素低,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弧度她认得。"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吗?"
"八点。"
"那你早点睡。周末回来车票买了吗?"
"买了,周五下午四点那班,到站六点。"
"我去接你。"他说完这句打了个哈欠,屏幕那头的台灯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明显。工大的军训比省城大学早一周,他已经晒黑了一个色号,鼻梁上晒出了一道墨镜印。
"你军训完早点休息。"她说。
"好。"他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弯着,"晚安,陆星辰。"
"晚安。"
挂掉视频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窗外有虫鸣和远处夜跑的人隐约的脚步声。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转,绳结经过一个夏天的摩擦边缘有点发毛了,但颜色依然鲜亮。
她闭上眼。两个小时车程。周末。
第一个周末她回本地的时候,陈默果然在出站口等着。九月下午的阳光从高铁站的玻璃顶棚透下来,他穿了件白T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比暑假短了些,整个人被太阳晒得发亮。她拖着箱子走出闸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然后那个笑就浮上来了。
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刚烤好的萝卜丝饼,还是热的。"上车吃。"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周末嘛,做早饭是正事。"
她咬了一口萝卜丝饼,坐在公交车上靠着他肩膀嚼。车窗外是她熟悉的街道和建筑,老街那家面馆的招牌一闪而过,桂花树的方向在远处隐约可见。明明只离开了一个礼拜,但回来的感觉跟高中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每一天都在同一个校园里,现在隔了整整一周和两个小时的火车。
到了工业大学后门,她先去看那棵桂花树。一个礼拜没见,树看起来蔫了一点,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但土还是湿的,明显有人浇过水。
"你每天都来浇水?"她蹲下去摸了摸湿润的土面。
"早晚各一次。"他也蹲下来,伸手把她后脑勺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说好了要把树种活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桂花树旁边的草地上看太阳落下去。九月末的晚风带了一点凉意,他把她带回来的那件灰色开衫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了件短袖。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打球,砰砰的响声隔着一片草坪传过来,模糊又热闹。
"大学怎么样?"他问。
"还行。课比高中少,但内容深了。室友挺好相处的。"
"有人追你吗?"
她转头看他。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表情看似随意,但手指捏着根草茎在转,转得有点快。
"有,"她慢悠悠地说,"上周社团招新,学长加了我微信。"
他捏草茎的手指停了。"然后?"
"然后我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盆薄荷和一碗面。"
"然后?"
"然后他说'你男朋友挺会拍照的'。我说'嗯,不仅会拍照还会做萝卜丝饼'。"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转草茎的那只手上,"然后就没人找我了。"
他把草茎扔了,反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你那条朋友圈我看到了。那碗面是我做的?"
"不然还有谁?"
他笑了一下,那笑被夕阳染得暖暖的,眼角挤出一点细纹。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拢了拢,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伸手拉她起来。"走了,吃晚饭去。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跟阿姨提前说了留两份。"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穿过草坪往食堂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树下的泥土上投出一片碎金。她埋在树根旁边的那张纸条还在土里,纸页大概已经慢慢潮软了,但她知道上面的字还在——
那是一行她写的小字:"等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