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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楼的对峙

地缚少年花子君:七日之约

宁宁从保健室冲到旧校舍楼下,一共跑了两分半钟。

她中间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但爬起来继续跑,连低头看一眼伤口的工夫都没有。风从耳边灌过去,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像拉风箱一样。四楼的窗户从外面能看到几扇碎了的玻璃,碎碴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

她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铁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咚咚响。二楼,三楼,四楼——

美术教室的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三道平行的割痕,刀口整齐,边缘的油漆被刮掉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宁宁猛地推开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房间里比走廊暗。窗帘被拉得只剩一条缝,午后的光从缝里切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金色线条。画架倒了三个,地上散落着撕成两半的素描纸和几截断掉的铅笔,几管颜料被踩扁了,白色的膏体在地板上挤出扭曲的弧线。

花子君站在房间中央。

他背对着门口,右手握着那把菜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的光,刀尖朝下指着地面。他的制服外套下摆微微飘动着,像是被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气流撩起来的。白杖代在他身侧悬浮着,光晕一明一灭,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心跳加速的人。

而他对面的窗台上,坐着柚木司。

司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撑在窗台两侧,两条腿悬空晃着,脑袋微微偏着,脸上挂着那个宁宁已经见过一次的笑容。灿烂的、明亮的、像没有阴霾的天。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宁宁在门口看了两秒就捕捉到了:那种带着期待和紧张的兴奋,像是小孩马上就要拆开礼物盒之前的神情。

“啊,”司看到宁宁进来,笑容扩大了一点,“她也来了。哥哥,你叫的?”

花子君没有回头。宁宁看到他握刀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指节收紧了。

“把她支走。”司说,“我们的游戏,不需要观众。”

“那不是游戏。”花子君的声音很平,“司,我再说最后一次——把新传言撤回去,放那五个人回来。你不想一个人,我可以陪你。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司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的腿停止了晃动,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哪种方式?哥哥说一个。你要怎么陪我?”

“每天下午,一个小时。你想说什么都行,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伤害学校里的学生和怪异。”

司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短,像是被噎住了一半:“每天一个小时?哥哥觉得这样就算陪我了吗?”

“你想要多久?”

“我要你像以前一样。”司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快了,变高了,像绷得太紧的弦一下子被人拨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每天放学都在一起。我们去河边抓鱼,去山上爬树,下雨天把鞋脱了赤脚跑回家被妈妈骂……我要那样的‘一起’。哥哥你给得了吗?”

花子君沉默了。

司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脚掌落地的时候竟然发出了一声闷响——作为怪异,他本来也应该和花子君一样浮着的,但他选择了落地。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距离花子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脸看着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美术教室里对望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着对方的影子。

“给不了对吧。”司说,“因为那些都是‘活着的时候’的事。我们早就死了。”

宁宁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猛一紧。花子君的背影在她视线里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花子君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可以陪你创造新的。”

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偏过头避开花子君的视线,盯着地板上被踩扁的颜料管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都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晚啦。”他说,“齿轮已经预转完成了。你看窗外。”

花子君侧过头,顺着司的视线看向窗外。四楼的高度能看到旧校舍大厅上方那面朝着院子的钟面——那面古老的白色钟盘正泛着一层不祥的红光,像有人在内部点了一盏红灯。钟面上的罗马数字变成了暗金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明明灭灭。分针的走动已经不再是匀速的“嗒嗒嗒”,而是变成了间歇性的、节奏混乱的顿跳,像心脏早搏。

“结界正在增强。”花子君低声说。

“嗯。”司点点头,“现在就算哥哥去砍那座钟,也砍不动了。齿轮的热量会把刀融掉,白杖代靠近会被吸进去。唯一的机会——齿轮开启的那一瞬间——大概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日落之前。”

宁宁的心往下沉了。三个小时。保健室里躺着五个人,吹奏乐部的女生已经手指透明了,三个小时之后齿轮开启,如果拿不到解法,那五个人的灵魂就会彻底脱落。而且按照司的说法,第七个人还会是“异界之躯”——她不知道司会选中谁,但她记得那张纸条背面画着的萝卜。

“所以我得在三个小时之内让你收回那句话。”花子君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地面的角度变成了平指向前,“或者——”

“打到我认输。”司接过他的话,笑容重新亮起来,“哥哥选第二种对吧。你从来就选不来第一种,从小到大都是。”

花子君没有否认。他握着刀往前踏了一步,半透明的脚掌在空气中划过时拖出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白杖代的光忽然暴涨——两团暖金色的光球膨胀到平时的三倍大,把整间昏暗的美术教室照得恍如白昼。

司没有动。他站在光里,脸上的笑容被照得毫无阴影。

“来。”他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宁宁根本看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两道黑色的影子在金色的光里撞在一起,空气中炸开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菜刀和什么东西碰上了,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长柄的剪刀,刀刃交错的地方迸出几点火星。

白杖代绕着他们飞转,光晕画出一圈圈螺旋。地板上的画纸被气流卷起来满天飞,断掉的铅笔滚到墙角。花子君的刀快而密,一道道寒光在空中织成网;司的剪刀大开大合,每一次合拢都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们从房间中央打到窗边,又从窗边打到门边。宁宁躲到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着那两团纠缠的黑色影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翻飞。她看不清谁占了上风——两个人动作都太快了,快到她只能捕捉到偶尔定格的瞬间:花子君的刀尖抵住剪刀的交叉口,司的剪刀刃贴着花子君的帽檐擦过去,白杖代的光在两人中间炸开一蓬细碎的金色粉末。2

段评

这打斗场面好燃啊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宁宁瞥了一眼美术教室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三分。

距离日落还有大约三个小时。她的膝盖还在疼,攥着裤腿的指节已经泛白了。保健室里那五个人的脸一张一张在她脑子里闪过:篮球部的男生、吹奏乐部的女生、小川彩乃、园艺部老师,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三年级学姐。他们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变透明。

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打斗中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旧校舍大厅方向。那座钟的红光比刚才更亮了,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司说要“玩到最后”,他说齿轮开启的时候结界会短暂松动,他说第七个人是异界之躯——但他从来没说过,齿轮开启之后“如何”带走第七个人。如果花子君在那一瞬间打碎了钟面,那齿轮还会发动吗?如果齿轮发动了,花子君又在和司打斗,那谁来阻止齿轮带走第七个人?

答案只有一个。如果没有人阻止,那齿轮就会按照传言设定好的程序启动。如果第七个人真的被设定为“她”,那她在保健室待着也没用——齿轮的影响范围是整个海鸥学园,不管她在哪,只要到了那个时间点,她就会被拽走。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宁宁从墙角站起来。她的腿有点发麻,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蹭在裙子上钝钝地疼。她扶着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中央——花子君和司还在打,刀光和剪影交错成一团模糊的黑白。

她没有叫他们。

她转身,快步往楼下跑去。

旧校舍大厅里,那座钟面上的红光已经膨胀到了几乎吞掉整个罗马数字刻度的程度。钟摆摇摆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宁宁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座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木质大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拇指尖,有一小块皮肤变得透明了。

能看到下面掌心的血管。淡淡的,透过去能看到地砖的花纹。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攥成了拳头。

“你想带走我对吧。”她对着那座钟说。

钟摆没有回答她。但红光闪了一下,像眨了眼睛。

“好啊。”宁宁说,“我就在这里等你。齿轮开的时候,你来带我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音:“如果我被拽走的时候,花子君能打破钟面——你要把那五个人的灵魂吐出来。一个都不许留。”

红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在思考。然后钟摆的节奏变了——从快速的不规则摆动变成了一个稳定而缓慢的节拍。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答应了。

宁宁靠着大厅的柱子坐下来,把受伤的膝盖伸直,双手叠放在腿上。午后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画出斜长的光影格子。她能听到头顶上四楼方向传来的隐约打斗声——刀与剪刀碰撞的脆响。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着,等。

等齿轮开启。

等那五个人的灵魂回来。

等花子君打赢。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淡金,又变成橘红。影子的长度一点点拉长。

三点十七分。

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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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最后的齿轮

斜阳把旧校舍大厅照成一片橘红。宁宁靠着柱子坐了两个小时,她的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肌肉纤维的轮廓,再往下是隐约的骨骼形状。但她没动。

四楼的打斗声停了。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一个,两个。花子君走在前面,制服外套破了一道口子,左脸颊的符咒边缘渗出一道细小的裂痕。司走在他后面半步,剪刀收起来了,刘海遮着眼睛,一言不发。

花子君看到宁宁坐在钟下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司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看到宁宁那条透明的手臂,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声音从刘海下面传出来:“……我没有设定她为第七个人。”

花子君转头看着他。

“我真的没有。”司说,“那个萝卜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