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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试

南风知我味

苏晚是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

那痛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脊梁骨,像有人拿擀面杖顺着她的背一寸一寸地擀过。她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动一动就扯得骨头缝里发酸。

眼皮黏在一起,她用尽全力才掀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白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房梁,黑黢黢的,被烟熏火燎了不知多少年。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辫子蒜,灰扑扑的,像挂了半辈子没人动过。再往旁边看,是土墙,墙上糊着发黄的旧年画,画上的胖娃娃笑脸已经模糊成一团红印子。

空气里有股味道。稻草烧过的余烬,混着腌菜缸底子那种又酸又沉的气息,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苏晚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的公寓。她在滨江路租的那间小开间,天花板上是石膏吊顶,装了LED吸顶灯,开关就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

她试着伸手。摸到的不是光滑的开关面板,而是一面粗粝的土墙,指腹划过时能感觉到稻草碎末簌簌往下掉。

"……"

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妇人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她穿着靛蓝染的粗布衫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一条灰扑扑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削尖的竹簪别着,碎发从鬓角散下来,贴着汗湿的脸颊。

妇人看见苏晚睁着眼,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晚儿?晚儿你醒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扑到床边,两只手颤巍巍地捧住苏晚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那双手的温度烫得惊人,贴上来的时候,苏晚整张脸都被捂热了。

"娘的心肝……你可算醒了……"

妇人喉头一哽,眼泪就砸下来。一滴落在苏晚嘴角,咸的。她慌忙去擦,用袖子把苏晚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又哭又笑:"你昏了三天了晚儿,三天啊,娘以为……以为你要丢下娘走了……"

三天。

苏晚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水……"

"有有有!"妇人转身去端那碗汤,又想起什么,拿勺子舀了一小口,自己先吹了又吹,才递到苏晚嘴边,"慢点喝,烫。"

汤顺着喉管滑下去,温热的,带着一股粗糙的咸味和野菜的苦涩。苏晚慢慢咽了,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口汤一起,一点点灌进了空荡荡的身体里。

记忆是碎片式的涌上来的。

她叫苏晚。十五岁。南风村苏老实家的次女。上头有个已经嫁到外村的姐姐,下头还有个九岁的弟弟。三亩薄田,一片小桑林,一家五口人挤在这两间半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三天前,腊月二十,她去河边洗衣裳。河岸的石板上结了薄冰,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腊月的河水冷得像刀子,她呛了几口就没了知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原身的记忆止于此。而属于"另一个苏晚"的那部分——二十八岁,食品科学与工程硕士,某知名调味品公司的研发主管——此刻正被强行塞进这具瘦弱的少女躯壳里,沉甸甸地压在胸腔中。

她闭上眼,又睁开。

房梁还是那道房梁。妇人的眼泪还是热的。

"你爹去镇上请郎中了,"妇人——母亲王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说是赊也要赊一副药回来。你先躺着,娘去给你煮点稠的。"

她起身要走,脚下一个趔趄,扶了桌角才站稳。苏晚注意到她的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整个人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衫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娘。"苏晚叫住她。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了些。

王氏回头:"欸?"

苏晚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的两个记忆搅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糊粥。她最终只说了句:"……别煮太稠,费米。"

王氏愣了一瞬,眼圈又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别过脸去,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后脑的伤处,一阵眩晕袭来,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一件靛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袄子上有好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家手缝的。

床是土坯砌的台子,铺一层稻草,稻草上盖一床薄被,被面蓝底白花,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样了。枕头是一只塞了荞麦壳的布口袋,硬邦邦的。

她抬眼环顾整间屋子。靠墙一张歪腿桌,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和半截蜡烛。角落里摞着两只木箱,箱盖上积了灰。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昏暗发黄,能看见窗纸上有几处破洞,拿旧布头堵着。

穷。真穷。

苏晚把背靠在墙上,冰凉粗糙的土墙硌着脊骨。她慢慢梳理着脑子里纷乱的记忆——现代的那一半记得实验室里的高效液相色谱仪、无菌操作台、恒温发酵罐;古代的这一半记得田里的节气、灶上的火候、还有母亲每年腌咸菜时念叨的那句"又酸了"。

咸菜。

原身的记忆里,王氏每年秋天都要腌一大缸芥菜,可每次开缸都是一股酸败味。村里人都说苏家女人手艺不好,腌什么都糟蹋。母亲为此没少被妯娌笑话,大伯母每次来串门都要酸一句"弟妹这腌菜的手艺怕是随了娘家"。

苏晚的舌尖条件反射地泛起一股酸涩——不是美味的酸,是那种腐败发酵后带着馊味的、让人皱眉的酸。原身吃了十五年这样的咸菜,竟然也习惯了。

可她脑海里还同时浮现出另一些味道:三千个日夜守在发酵罐前,闻过无数次正常酱醪该有的醇厚香气。那是大豆和麦麸在米曲霉的作用下慢慢转化的味道,咸、鲜、醇、回甘,层层叠叠,像一首可以品尝的诗。

两种记忆在舌尖打架。

苏晚咽了口唾沫,尝到嘴里残留的野菜糊那股寡淡的咸味。她的胃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绵长的一串咕噜,从空荡荡的腹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饿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晚听出是两双脚——王氏的快而碎,和另一双沉重的、拖着走的步。门推开,王氏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的模样,瘦高个子,肩膀有些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袍子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进门时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他手里拎着一包药,油纸裹着,用草绳扎得紧紧的。

"晚儿。"他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两个字。声音是哑的。

苏晚看着他。记忆告诉这是她的父亲,苏老实。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倒不是因为他真姓老实——他姓苏——而是这个人太本分,太好说话,本分到有些窝囊。原身的记忆里,父亲极少大声说话,遇事总是往后退一步,被人占了田埂就绕道走,被人多使唤了也不吭声。

可此刻这个"老实人"站在门口,嘴唇上的冻疮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丝。他手里那包药——苏晚瞥见了油纸一角露出的字,是镇上"济生堂"的印戳——赊的。

苏老实种一辈子地,最怕欠人钱。可他还是去赊了。

"……爹。"苏晚喊了一声。

苏老实像是被这个字烫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快步走过来,把那包药搁在桌上,又退回去,像是怕靠太近会碰碎了她似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搓着手,来回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红了又忍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王氏已经蹲在灶间开始熬药了。药味很快漫过来,苦的,涩的,混着稻草燃烧的烟气。

苏晚的胃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不小。

苏老实听见了,像被提醒了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我去找沈大娘借碗米。"

"爹,"苏晚叫住他,"不用借。"

苏老实愣住。

苏晚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站。她把那件短了袖口的棉袄拢了拢,看向墙角那口半人高的陶缸——那是王氏每年腌菜用的缸。

"咱们家还有黄豆吗?"

"有、有几斤,"苏老实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那是留着开春做豆酱的……"

"够用。"

苏晚朝那口缸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稳。她路过灶台时,瞥见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王氏消瘦的脸,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熬了三天的疲惫。

苏晚在心里对自己说:一碗野菜糊是不够的。这具身体需要真正的营养,这一家人需要一个能过下去的盼头。

她站到那口陶缸前,掀开了缸盖。

一股酸败的腌菜味扑面而来。缸底剩着小半缸去年秋天腌的芥菜,汤色浑浊发白,浮面上结了一层白膜。正常腌菜不该长白膜,这说明盐度不够、封口不严,杂菌进去了。

可换个角度看——那白膜,是产酸的菌群。

酸败的腌菜汤里,有乳酸菌,也有醋酸菌。而做酱油的第一步——制曲,需要的恰恰是合适的菌种环境。她手里没有米曲霉的纯种,但自然界的菌种无处不在,关键在于怎么"养"出对的,压住错的。

苏晚盯着那层白膜看了片刻,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方案。

"娘,"她回头喊灶间的王氏,"那碗野菜糊还有吗?"

"还有半碗……怎么了?"

"给我端来。"

王氏端着剩了半凉的野菜糊走过来,满脸困惑。苏晚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野菜是地里的荠菜和蒲公英,焯过水,剁碎了掺一把粗面煮的糊糊。盐放得少,味道寡淡,但底子里有一丝野菜本身的清苦香。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头对苏老实说:"爹,你去借一小块老姜,再跟沈大娘借两粒干花椒。不用多,各一粒就行。"

苏老实摸不着头脑:"晚儿,你这是……"

"做点东西。"

"做什么东西?"

苏晚想了想,说了四个字:"调个味道。"

苏老实和王氏面面相觑。但三天前差点失去女儿的恐惧还压在他们心头,此刻苏晚肯吃东西、肯动,他们心里只有庆幸,顾不上问别的。苏老实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不少。

王氏蹲在灶前守着药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晚,眼神里是那种生怕她下一秒就倒下去的紧张。

苏晚没倒。她坐在桌边,把半碗野菜糊放在面前,开始等待。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纸糊的窗格透进来一种沉沉的灰蓝色,腊月的黄昏来得早。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隔壁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沈大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训孙子:"小石头你又去扒灶灰!仔细你的皮!"

苏晚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荒唐。

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实验室里对着气相色谱仪的图谱调风味参数。而现在,她坐在这间土坯房里,等着父亲去借一粒花椒和一块姜。

可荒唐之余,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慢慢沉下来——像一粒种子被按进了土里,压实了。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

苏老实进来,右手攥着拳头,走近了才摊开。掌心躺着两样东西:一小块老姜,拇指大小,皮上还沾着泥;两粒干花椒,暗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两粒缩小的珊瑚珠。

"沈大娘给的,"苏老实说,"她问你身子可好些了,还说……"他顿了顿,有点难为情,"还说明天要是没好全,她再去找她娘家侄子讨点羚羊角来。"

苏晚记得原身记忆里的沈大娘——隔壁那家的老太太,六十多了,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比男人还亮。老伴走得早,拉扯大两个儿子,如今和大儿子住,二儿子分出去另过了。大儿子常年在外跑船,家里就她和孙子小石头。日子不算富,但比苏家强不少。

羚羊角——这村里哪来的羚羊角。那是沈大娘托了人情才说得出口的东西。

苏晚接过姜和花椒,放在掌心捻了捻。姜还带着潮气,花椒粒饱满,一捏就裂开,一股麻香散出来。

"够了。"她说。

她把姜放在砧板上——所谓砧板,其实是一块磨平了的榆木疙瘩——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把姜切成薄片,又改刀成细丝,最后剁成末。刀工干净利落,看得苏老实眼皮一跳。原身做饭手生,切菜总是厚一片薄一片,可现在这手法……

他没问。他不敢问。女儿刚捡回一条命,醒来后有点不一样,也正常。

苏晚把姜末和两粒花椒放进一只干净碗里。她从墙角的酱缸里舀了半勺粗盐——盐是官盐,灰色的粗粒子,比现代的精细碘盐粗糙得多,但咸味反而更冲——又往碗里添了两勺温水,用筷子搅了搅,让盐化开,姜末和花椒在水里浮沉。

然后她端起那半碗野菜糊,拿筷子一点点地把姜椒盐水搅进去。一边搅,一边用指腹感觉碗壁传来的温度——凉了。野菜糊已经彻底凉透了。

凉了更好。凉的淀粉质基底,接菌更容易。

她把调好的糊糊放在灶台的角落里,就是灶膛余温能熏到但不会太烫的位置。转身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浸了水拧半干,蒙在碗口上。

"放着,"她说,"明天早上看。"

王氏端着熬好的药过来,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野菜糊……明天不就馊了?"

"就是要让它馊。"

王氏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

苏晚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苦得舌根发紧。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递回去。

"娘,腌菜缸里那层白膜,别倒。明天我有用。"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什么。她只是把空碗收了,又摸了摸苏晚的额头——不烫了——才终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苏晚躺回那铺稻草垫的土床上,盖着那床蓝底白花的薄被。隔壁屋传来父亲低低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响。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偶尔炸一个火星子。

窗外有风,吹着河边枯芦苇的梢头,沙沙沙。

苏晚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明天要做的事。腌菜缸里的那层白膜,是混合菌群,得先分离出有用的,再把不要的压下去。最笨的办法就是利用温度差和盐度差反复驯化。没有恒温箱,就用灶膛余温;没有无菌操作台,就用沸水煮过的粗布和筷子。

一切都很原始。但万变不离其宗,菌种生长的那套规律,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排了一遍流程:第一步,取缸底酸汤,纱布过滤,取清液。第二步,煮黄豆,摊凉,拌入滤液,薄摊在竹匾上,盖湿布保温。第三步,等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看有没有白色菌丝长出来。如果有,颜色正、味道对,就说明米曲霉占了上风。如果没有,重新调整温度再试。

她有三次机会。家里只剩三四斤黄豆,她最多只能失败三次。

苏晚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放松了绷紧的那根弦。困意涌上来,比预想中快得多。

意识模糊之前,她最后浮起一个念头:

明天那碗野菜糊要是长出了灰色的毛,她就只能改用第二套方案了。用酸汤直接接种成功率只有六成——不,按照这里的土法条件,可能只有四成。

四成。

她翻了个身,稻草窸窣响。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暗下去,屋子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河边的芦苇还在沙沙响。

南风村的第一个夜晚,苏晚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