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课前,徐锦言将韩嘉宇拉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正是中午他所调侃的那两种口味。她笑了笑,那两个酒窝又开始出现了。她示意韩嘉宇拿着,韩嘉宇这才从愣神中缓了过来,伸手拿走那两颗糖,打开草莓味的尝了尝。那种感觉是无比的甜,那种甜不是一般的甜,它远远胜过蜜。上课时,韩嘉宇给徐锦言传上纸条,问她可不可以加下微信,她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来到期末。考试的前一个周末,韩嘉宇的微信里传来消息的声音。“复习的怎么样?”这是徐锦言发来的消息。韩嘉宇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语文倒没啥可复习的,至于数学嘛……刷的题太多了,不想复习。”后面接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徐锦言发道:“你如果这样想的话,别想要糖了。”句段末尾也接了一个微笑,好似是某方面的警告。接着又说了一句:“来咱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图书馆,我在这里一楼,刚好我在这里复习数学呢。”韩嘉宇看到消息后先是有些窃喜,但又想了想,大夏天的外面太热了,懒得去,就慢悠悠地回复徐锦言道:“外面太热了,我不想去。相信我,我在家里一定好好复习!”后面伴随着一个奋发图强的表情。徐锦言看到这条消息时笑了笑,回答道:“你的意思是嫌弃天太热懒得出门,接着在家里吹着空调、吃着雪糕、玩着手机,到晚上再敷衍了事地给我说已经全部复习完了?对吗?韩嘉宇同学?”韩嘉宇看到消息一连串的问号后心虚感沾满整具身体,只能妥协道:“来了来了,10分钟后。”徐锦言心里暗自道:“这还差不多。”
韩嘉宇带有一丝不情愿来到图书馆,可当他打开门时,一个女孩令他失了神。那个女孩穿着粉白色连衣裙、白丝袜还有白色运动鞋,坐在离门口不远的桌子上。那个女孩正是徐锦言。她察觉到韩嘉宇的到来,笑了笑,招手示意韩嘉宇过来。韩嘉宇在那个招手中缓过神来,他大步走去,毫不客气地坐在徐锦言身边。刚坐下去,他就闻到了香水的味道,问道:“你喷香水了?”徐锦言笑了笑,点了点头。不知何时,她的腮边红了起来。韩嘉宇调侃道:“在学校你巴不得24小时穿着校服,也没有闻到你身上有这么香的味道呀。”徐锦言翻了个白眼,说着:“哪个女孩不喜欢打扮?只不过是在学校不太张扬罢了。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只有一件衣服吧?”说完,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张数学试卷,对着韩嘉宇说道:“把这套题做了。里面的题刷起来比较有一样,满分是150分,但最后一题求t点速度到点D就占15分,虽比较麻烦,但每年都有大概率出现。你先做,哪个不会问我。”韩嘉宇瞬间沮丧下来,就差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徐锦言接着说道:“写完给你一颗糖。”“三颗。”韩嘉宇讨价还价说道。“成交。”徐锦言点了点头回答着。韩嘉宇像是打了鸡血般开始做起题。
90分钟后……
韩嘉宇伸了伸懒腰,说道:“终于完了。”徐锦言有些惊讶道:“只用了90分钟?这不像你平时做题的速度呀。”韩嘉宇一抹玩味的笑容浮现,说道:“你在学校与生活都有两副面孔,我怎么就不能有了呢?徐小姐~”徐锦言的脖颈到耳朵瞬间红得像夕阳那般。她听到新的叫她方式有些不适应,惊慌的眼神闪躲着:“我…现在给你批改。”她好似在转移话题地对韩嘉宇说道。这时韩嘉宇又开始犯贱了,说着:“先给糖再给卷。”徐锦言不慌不忙地从小包里掏出三颗糖,一颗蓝莓味,两颗草莓味。韩嘉宇笑着接到自己手上。徐锦言也拿着刚刚做完的卷子开始批改。
10分钟后……
“可以呀你,137分。”震惊的话语从徐锦言的嘴中吐露而出,又伴随着一阵嘲讽的话进入韩嘉宇的耳朵里:“也没见你在班里考这么高。”韩嘉宇撇了撇嘴,懒散地说道:“还不是不想夺取您数学成绩在班级第一的位置嘛,徐小姐~”徐锦言听后脸红的像外面正在缓缓升起的夕阳那么红:“滚!别叫我小姐,我…我又不是你上司!叫我名就好了!”韩嘉宇无奈却又玩味地点了点头。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两人才从图书馆出来。韩嘉宇刚一出门,伸了伸懒腰,对徐锦言说道:“你知道人从压抑的环境中走出来,最惬意的事情是什么吗?”徐锦言思索片刻过后说道:“得到难得的自由吗?”“不!是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韩嘉宇笑着否定了徐锦言的回答。徐锦言听后随之而来的也是“噗嗤”地跟着韩嘉宇笑出了声。
韩嘉宇与徐锦言两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这个地方特别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徐锦言被一处卖烤鱼的香味吸引着,走过去,眼睛亮着金光。韩嘉宇此刻转过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想吃?能吃辣椒吗?还是不放?”徐锦言撇了撇嘴,说道:“不吃…会长胖,我才不吃呢。”卖烤鱼的老板说:“小情侣呀?买一条尝尝呗,29一条。”韩嘉宇和徐锦言两人脸红着一口否定:“大叔!我们是同学!”
10分钟后……
“好好吃呀。”徐锦言满意地说道,手里拿着刚被按在铁板夺取生命的鱼。韩嘉宇无奈地拍了拍额头,看着徐锦言吃完之后说道:“吃完了?会长胖的哦。”徐锦言听后顿了一下,回头,脸抽了抽,随后瞪着韩嘉宇,暗自在心里骂道:“这个老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一条鱼嘛……至于吗!”“喝饮料吗?烤鱼辣不辣?”韩嘉宇慢慢开口道。徐锦言撇着嘴,慢慢说道:“有点吧,但你不是说我会胖吗!还准备给我买饮料?韩嘉宇你个老男人!”韩嘉宇一脸坏笑着说:“但我想看看你白白胖胖的样子呀。”徐锦言彻底被韩嘉宇这句话气着了,喊道:“滚!我只喝白开水!”
美好的时光速速流尽,夜色已照应着大地每个角落。韩嘉宇问道:“徐锦言,你家离这边远不远?要不我送你回去?”徐锦言一丝惊讶,说道:“你还送我回家?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你不怕你爸打你啊!我家离的还行,8、9分钟就到了,你快回去吧。”韩嘉宇看了看手机上时间——9:38,自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天黑,赶紧回去,回家给我发消息。”
夜色照亮着整个大地,韩嘉宇看着徐锦言摆手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推开家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最里间卧室门下透出微光。父亲韩耀伟的身影被光投在走廊上,正朝他走来。“看看几点了?又野到哪里去了!”韩耀伟的声音里充满酒气和一种濒临爆发的烦躁。他今天好不容易接到一个很不错的生意,可在老板面前说错了话,导致自己错过了机会,甚至被一个新人所代替。回来喝了挺多酒,正无处发泄。“……跟我们班一名学生复习,忘了时间。”韩嘉宇垂下眼,后背渗出冷汗。“复习?”韩耀伟嗤笑一声,猛地逼近,浓重的酒气喷在韩嘉宇脸上,“老子累死累活挣钱,是让你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的?当初就不该让你那个畜生的妈生畜生的你!跟你那没良心的妈一个德行!”
“啪!”
耳光来得猝不及防。韩嘉宇脸颊火辣,一个踉跄后退几步,身子撞到门框,手猛地按在墙上稳住身子。紧接着,韩耀伟骂骂咧咧地又对韩嘉宇的胸部狠狠踹上一脚,韩嘉宇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跌出门槛,半个身子侧躺摔在冰冷的楼道地砖上。可紧接着的又是韩耀伟的几脚踹在腹部上,韩耀伟打累了转过身门被“砰”地一声甩上,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然后是无边的死寂。韩嘉宇蜷缩着,缓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他拍掉衣服上的尘土,手掌按在抽痛的腹部,好似已经习惯,便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简陋得一目了然:一床,一桌,一柜。这是在十一楼,父亲事业小成后买的房,窗外能望见一小片夜色下的白鹅湖,此刻只剩零星黯淡的灯火。韩嘉宇放下书包,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熟练地从柜子深处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点燃。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喉咙里的血腥味伴随着每一次呼吸。
韩嘉宇在四年级时,妈妈就嫌弃韩耀伟无能没本事。那时候韩耀伟还是个送外卖的,一个月跑单子顶多3500出头的工资。韩嘉宇妈妈果断提出离婚,觉得带着韩嘉宇像是带了个累赘,便把房间的东西、娃一个没拿都留给了韩耀伟。韩耀伟开始了喝酒,每次喝醉的都不回来,晚上就睡倒在酒吧。韩嘉宇六年级时,韩耀伟踩到运气,被一家公司看上,谈项目就让他说好话、挡酒啥的。每次谈项目时都喝个烂醉如泥(说是谈项目,其实饭局的钱基本都是韩耀伟出的,那些韩耀伟眼中所谓的大老板、大顾客,都是把他当付钱的机子罢了),回来就把韩嘉宇从头到脚骂一顿,有时还会像今天晚上一样狠狠地打一顿。
韩嘉宇望着那烟头最后一丝红光缓慢下移,灰烬无声散落之时,自己此刻的胃部那抽痛的感觉逐渐平息,转为一种沉闷的钝感,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腹腔。他右手支撑着地起来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触到一点湿黏,借着窗外稀薄的光,看到地板上暗红色的痕迹。他盯着那点血,走向书桌边撕了几张纸转身半蹲着用纸铺在那摊血迹上,他掐灭了烟,拧开台灯。昏黄的光圈亮起,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有旁边那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本。他坐下来,没有碰笔,只是看着练习册上最后一道几何题。那是徐锦言今天在图书馆指着,跟他讨论了很久的题型。复杂的图形,多条辅助线,求一个动点在特定条件下的速度。他记得徐锦言讲解时微微邹起了眉头,偶尔咬住笔尾思索的小动作。那些瞬间清晰得不像回忆,又像近在眼前。
然后,父亲的话又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回耳膜。
“畜生的妈……畜生的你……”
韩嘉宇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自己明白当下记忆中的事太多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旧木家具和灰尘的气息。他闭上了眼想起小时候的时候——母亲还没离开。家里虽然也拮据,但总有热腾腾的饭菜,母亲会一边抱怨父亲没出息,一边给他碗里夹最大块的肉。记忆里的母亲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她身上有股廉价的雪花膏香味,和最后决绝离开时,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一次也没回头。韩嘉宇想到最后缓缓睁开眼,拿起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飞快地移动。线条纵横,数字跳跃,他沉浸在那些纯粹的、没有感情的符号和逻辑里。只有在这里,痛苦才被暂时隔离,世界变得清晰、有序,可以被推导和证明。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嗡地震动了一下。是徐锦言发来的消息。“我到家啦,刚拿到手机,你在在干嘛?”后面跟了个小黄脸人头上有着问号的表情包。韩嘉宇看着那表情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下又好像噗嗤的笑了一声。他打字回复:“刷题呢。你呢?“我也是。不过有点卡住了,最后那道动点题,你后来有新的想法吗?”徐锦言近乎秒回,韩嘉宇将自己刚刚在草稿纸上又整理出了一遍更简洁的思路拍照发了过去。片刻后,徐锦言回复
“哇!这个连接好像真的可以!我怎么没想到!谢啦~”
“不客气。最近早点休息,快要还要考试,最重要的是休息。”
“嗯嗯,你也是别因为刷题忘掉作息。晚安啦。”
“好晚安。”
对话就在这时结束了。韩嘉宇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草稿纸旁边,那颗静静躺着的草莓味糖果。他思考了一瞬便将糖纸撕开,将糖放入口中。嘴中转瞬之间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甜味,带着清新的果香,缓慢地覆盖了喉咙深处残余的铁锈味。
韩嘉宇想起了学校里徐锦言递糖时微微发红的耳尖,想起和她在路边吃烤鱼时明明想吃又怕胖的纠结模样,想起她说“最好朋友”时,眼睛里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在韩嘉宇眼中,“尘封已久”黑暗的房间里在最近和一位女生的交往后透进的一束并不属于自己的光,可那曙光并不灼热,不耀眼,却真实地存在着,驱散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可韩嘉宇却不知道当下与徐锦言到底是何种关系,他不想再破坏一处来之不易的友谊,他不敢冒犯一切起码是在徐锦言身上……他明白自己如今很需要…但不是时候他过于愚蠢,或者把徐锦言当做一条新的路子,他脱离李蕊妍的肮脏不久很清楚的明白要冷静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往,如今甚至是未来,都犹如下棋,不可反悔,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去做打算。
窗外,白鹅湖对岸最后几盏灯火也熄灭了。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远处楼房的轮廓。韩嘉宇关上台灯,躺回床上。可随之而来的就是身体的疼痛在这么寂静的屋里中重新变得清晰,但他不再试图抵抗和在这无关紧要的事上从而顾虑。他的手臂躺放在额头上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偶尔被远处车灯扫过的、一晃而过的光影。这个家,这间房,这片夜色,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种疼痛的来路,每一次呼吸里的绝望,都成了身体记忆里不可磨灭绝望的一部分。但今晚,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口腔里残留的草莓甜味,和手机屏幕上,像两颗微弱却固执的星子,悬在他意识边缘,不肯熄灭。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的另一边,是父亲韩耀伟的房间。此刻,那里应该早已响起沉重而浑浊的鼾声。韩嘉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母亲离去的高跟鞋声,也不是父亲无情挥来的手掌。而是图书馆里,徐锦言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两个深深的、盛着笑意的酒窝。还有她递来糖果时,指尖轻轻擦过他掌心的,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热。他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只接过糖果的手,轻轻按在了依然隐隐作痛的腹部。仿佛那一点点残留的甜,和那一点点记忆里的暖,能穿透皮肤与血肉,稍稍安抚那深处绵延不绝的、冰冷的钝痛。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个夜晚,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完全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