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绵阳待了四天,蒲熠星说要带齐思晚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齐思晚正在帮蒲妈妈择菜,闻言抬起头。

剑门关。
蒲熠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离绵阳开车两个多小时,来都来了,不去可惜。

对,去看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就是剑门关那一带。阿蒲小时候我们去过一次,他爬上去就不肯下来了。

我当时是走累了,坐在台阶上耍赖。

那不就是不肯下来。
蒲妈妈笑着摇头。
齐思晚对这段对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认识蒲熠星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耍赖的样子。
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
蒲熠星开的是一辆白色的老款大众,是他爸的,车龄比齐思晚的硕士学位还老。内饰朴素,空调出风口有一个坏了,音响只能放CD。蒲熠星翻出一张周杰伦的专辑塞进去,《七里香》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味。
车子驶出绵阳市区,沿着京昆高速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丘陵,再从丘陵过渡到山区。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山势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清冽。
齐思晚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还有多远?


快了。看到那座山没?
蒲熠星指了指前方。

那就是剑门山。
齐思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一座巍峨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山峰陡峭,云雾缭绕,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天地分割成两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她轻声念道。

对。李白写的,就是这里。
车子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好,两个人买了票,开始登山。
剑门关的栈道修在悬崖峭壁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嶙峋怪石。齐思晚走在栈道上,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恐高,但走在这样的路上,难免会有些紧张。
蒲熠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怕不怕,只是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走在她外侧——靠近悬崖的那一侧。
齐思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有说破,但心里暖了一下。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蒲熠星不是那种会一直问“你还好吗”“你累不累”的人,他只是调整自己的节奏来配合她,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风景,等她跟上,然后再继续走。
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齐思晚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群山连绵,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山谷里云雾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山峰从云海中露出头来,像一座座孤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山谷间投下巨大的光柱,光影变幻,美得令人失语。

好看吗?
蒲熠星站在她身边问。
齐思晚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蒲熠星也没有再多说。他就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片云海。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谁也不觉得需要打破这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齐思晚才开口。
时隔这么多年,再站在这里是什么感受?


怀念,兴奋,幸福。毕竟跟所爱之人来到这里
小时候你见到这片云海,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能带喜欢的人来看一次就好了。
齐思晚转头看着他。
那时候你才十四五岁吧?


嗯。十四五岁也可以想这些。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深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齐思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到一段陡峭的石阶前,蒲熠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段台阶,然后转头对齐思晚说。

这段有点陡,你走里面。
他让她走到靠山体的一侧,自己走在靠悬崖的一侧。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夸张的关心,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位置。
齐思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在前面——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特别陡的地方,他会停下来,侧过身,朝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借力走上去,然后他松开,继续往前走。
全程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登上关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关楼建在两山之间,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站在关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全貌。
蒲熠星靠着城墙,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和一袋饼干。

午餐简陋了点,你将就一下。
齐思晚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不简陋。挺好。

两个人坐在关楼的台阶上,吃着简单的午餐。蒲熠星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饼干,偶尔喝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跨年夜遇到,现在会是什么样?

蒲熠星想了想。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应该还是一个人。到处录节目,到处飞。回北京的时候,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遛弯。瓜蛋还是我的室友。
听起来也不差。


不差,但很空。就像这道关隘——雄伟,壮丽,但少了人,就只是一座空城。
齐思晚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他是认真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得多。两个人边走边聊,但话题都很散——他给她指远处的一座山,说那叫什么名字;她给他讲她查到的关于剑门关的历史;他吐槽她查资料的样子像在做学术综述;她反驳说他才是那个凡事都要查攻略的人。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齐思晚的腿开始有点酸了。她没有说出来,但蒲熠星似乎察觉到了。

歇一会儿?
不用,还能走。


我有点累了。坐一会儿吧。
齐思晚看了他一眼——他气息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有。她知道他不是真的累了,但她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山风习习,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爸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新闻,下象棋,偶尔去钓钓鱼。退休之后日子过得比我规律。
你妈呢?


做饭,跳广场舞,跟姐妹团去旅游。
他顿了顿。

她比我忙。
齐思晚笑了。
你妈确实挺忙的。这几天她每天都做一大堆菜。


她就是那样。她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给她做好吃的。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记住她说过的话,做到她期待的事,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齐思晚看着他。
你这是标准答案吗?


不是标准答案。是我的答案。
齐思晚没有再追问。她发现蒲熠星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很多漂亮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经过思考的。
休息够了,两个人继续下山。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累不累?
有点。但很开心。


那回去的路上听点轻松的。
他把CD换成了一张钢琴曲专辑,舒缓的音乐在车厢里流淌开来。车子驶上回程的高速,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齐思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阿蒲。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把你的过去分享给我。你的家乡,你长大的地方,你来过的山川——这些都让我觉得,我更了解你了。

蒲熠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些东西,如果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承诺什么,但齐思晚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回到绵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蒲妈妈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回锅肉、麻婆豆腐、蒜苗炒腊肉、酸菜粉丝汤。

累了吧?快坐下吃饭。
谢谢阿姨。

齐思晚坐下来,端起饭碗,吃了一大口。
蒲妈妈看着她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剑门关真的很壮观。


是吧?我就说值得一去。
蒲妈妈看了蒲熠星一眼。

阿蒲小时候去的时候,爬到一半就不肯走了,坐在地上耍赖。他爸怎么哄都没用,最后还是我答应给他买冰棍,他才肯继续爬。

妈,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吧。

怎么不用说?让晚晚了解一下你的真实面目。
齐思晚笑了。
阿姨,还有没有别的故事?


多了去了。
蒲妈妈来了兴致。

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怕被我们骂,就把成绩单藏在书包夹层里,藏了一个星期。后来他爸洗书包的时候发现的。

妈——

还有一次,他偷偷养了一只流浪猫,藏在阳台上。养了半个月才被我们发现。后来那只猫被他喂得太胖了,跑不动了,就赖在我们家不走了。
齐思晚看向蒲熠星。
你还养过猫?


养过。那只猫在我家待了八年,后来老死了。埋在后山。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齐思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她没有追问,只是在桌下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她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齐思晚靠在他的肩膀上,把玩着他的手指。
你以前养过的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咪咪。
它是一只什么样的猫?


很胖,很懒,很黏人。每天放学回家,它都会在门口等我。我一坐下来,它就跳到我腿上,要我摸它的肚子。
跟瓜蛋很像。


嗯。
蒲熠星笑了。

所以第一次看到瓜蛋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它。
那以后,我们再养一只猫。取名叫咪咪二号。


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要回北京了。
蒲妈妈给他们准备了一大包东西——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辣椒酱、泡菜,还有一大袋新鲜的柑橘。
太多了,阿姨,我们拿不了。

齐思晚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有些头疼。

不多不多,都是自己做的,北京买不到。
蒲妈妈把袋子塞进蒲熠星手里。

你们要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妈。
蒲爸爸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蒲熠星的肩膀,然后对齐思晚说了一句。

下次再来。
好的,叔叔。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蒲妈妈站在楼下朝他们挥手。齐思晚从后窗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车子拐弯,消失在视线中。
你妈哭了。

蒲熠星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每次我走的时候都哭。
那你呢?


我不哭。
他说,然后顿了顿。

但心里会难受。
齐思晚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我们多回来。


好。
车子驶向绵阳南郊机场,窗外的城市景色在晨光中渐渐后退。齐思晚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却有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这是蒲熠星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他走过的路,爬过的山,吃过的米粉,养过的猫。
而现在,她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飞机起飞后,齐思晚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阿蒲。


嗯?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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