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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语缠林,清居扰静

汐隐墟年

宋亚轩本就性子淡,喜静厌寂,数百年来独居静渊芜林,早已习惯了万籁无声。

贺峻霖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他几番委婉逐客,对方皆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往心里去。几番下来,宋亚轩心知这人是真赶不走,便也懒得多费心神,索性默许了他留在这片秘境。

只是从贺峻霖留下的那一刻起,这片沉寂数百年的清净地界,彻底再也静不下来。

贺峻霖天生热忱灵动,心思鲜活,好奇心重得近乎泛滥,像藏着千万个问题,小嘴永远停不下来。

他乖乖坐在庭院石桌旁,撑着下巴,一瞬不瞬望着身侧静坐的白衣少年,问题接二连三往外冒,绵绵不绝。

“宋亚轩,你眼睛为什么一直用白纱遮着呀?是受过很重的旧伤吗?会不会隐隐作痛?你平日里走路、取水、静坐,什么都看不见,会不会很不方便啊?”

宋亚轩睫羽轻轻覆着,无半点视物动作,指尖轻搭膝头,语调浅淡温和:“无碍,早已习惯。”

一句极简答复,根本堵不住贺峻霖源源不断的好奇心。

“怎么可能无碍呀!”贺峻霖往前挪了挪身子,语气带着真切的心疼,“世间最美的星河云海、林间雾色、花开叶落,你全都看不见,多可惜啊。是很久以前落下的伤吗?是不是有人伤了你?为什么连这片秘境的灵泉都养不好你的眼睛?”

宋亚轩微微侧首,朝着声音来处,心绪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过往太沉、太痛。

断尾、弃丹、纵身坠墟、自毁双瞳,桩桩件件,皆是他埋骨心底、永不愿提起的伤疤。

他轻声避开话题:“陈年旧疾,无需多问。”

贺峻霖隐约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与不愿提及,乖巧安分了一瞬。可孩童心性藏不住片刻安静,下一秒,新的疑问又密密麻麻涌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么冷清的地方独居?这里灵气虽纯,可常年无人相伴,数百年孤身一人,你不会觉得孤寂吗?”

“你从前究竟身在何处?你的修为明明深不可测,不然灵泉绝不会对你这般温顺!”

“你这般厉害,为什么从不出山游历三界?人间有万家灯火、市井烟火,各族秘境有奇山异景,远比这片一成不变的林子热闹啊!”

“你是不是从前见过太多险恶,所以才故意躲起来,不愿与人相处?”

“你每日枯坐林间,除了听泉吹风,什么都不做,真的不会无聊吗?”

软糯清脆的嗓音,叽叽喳喳萦绕在庭院的每一处,从清晨雾起,到日暮风停,片刻不休。

宋亚轩凭听觉、气息感知周遭一切,数百年来沉寂如冰的心绪,第一次被这般鲜活热烈的声响反复搅动。

他半生历经深宫诡谲、人心算计、生死诀别,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淡漠心性。可万般风霜苦难都熬过来了,偏偏招架不住贺峻霖这般纯粹、无恶意、黏人又聒噪的亲近。

很多时候,他正静坐调息,心神归于空寂,耳边便立刻响起少年甜甜的问询。

他微微侧首,轻声应答两句,刚想再次敛神静心,新一轮问题又接踵而至。

宋亚轩无数次无声轻叹。

泉灵浮在灵泉水面,静静漾开层层水光,默默旁观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静渊芜林,落针可闻,寂静荒芜;如今日日萦绕少年笑语,鲜活得不像话。

贺峻霖不仅话多,手脚更是闲不住。

他打量着整座庭院,四下素白清冷,无花无草、无饰无景,干净得过分,冷清得落寞。当即忍不住动了改造的心思。

“宋亚轩,你这院子也太寡淡了!一点生气都没有,住着多冷清!”

话音未落,他便兴冲冲穿梭整片秘境山林。采撷林间最温柔的浅青芳草,移栽清雅素净的山野小花,不艳不媚,恰到好处;捡拾溪涧通透莹白的暖石,错落铺在庭院小径两侧;折下柔韧青藤,细细缠绕在廊下木柱、窗棂之上。

他天生心思灵巧,手法精妙,不过半日光景,原本孤寂萧瑟的院落,便被装点得满是细碎生机。

石桌常备新鲜清甜的野果,廊间青藤随风轻晃,夜间莹石泛着点点柔光,温柔又治愈。

收拾完毕,贺峻霖蹦蹦跳跳跑到宋亚轩身侧,满眼雀跃邀功:“你听听!院子是不是热闹多了!再也不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啦!是不是很好看!”

宋亚轩循着他欢快的语调,微微垂首,鼻尖萦绕着满院草木花香,耳畔是风吹藤叶的轻响,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

他无奈轻声道:“无需这般费心折腾。”

“不费心!一点都不费心!”贺峻霖全然不在意他的疏离,笑得眉眼弯弯,元气满满,“我以后天天帮你打理院子!帮你摘果子、听风声、辨路况!你看不见没关系,我帮你看遍世间所有风景,讲给你听就好!”

自此,贺峻霖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小院的半个主人。

每日天刚亮,他便准时凑到宋亚轩身边絮絮叨叨,白日里要么折腾院落,要么围着宋亚轩问东问西,夜幕降临便坐在石桌旁,滔滔不绝给他讲人间话本、市井趣事、三界各族的奇闻异事。

他执着地探寻宋亚轩的一切。

好奇他的过往,心疼他的旧伤,困惑他的淡漠,惋惜他失明的双眼。

可无论他如何追问、如何好奇,宋亚轩始终点到即止,半分不透露过往分毫。

贺峻霖天真通透,久而久之也隐约察觉。

眼前这个白纱覆眼、温柔安静的少年,外表温润柔软,心底却藏着一整片冰封千年、无人能踏足的深海。

他越是看不懂,便越是好奇,越是心疼,越是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片芜林,舍不得离开孤身一人的宋亚轩。

而宋亚轩,日日被他缠得无可奈何。

赶不走、劝不动、避不开、拗不过。

数百年来独守的寂静安稳,终究被这束突如其来、热烈明媚的人间烟火,强行闯入、彻底打乱。

他无从抗拒,只能任由贺峻霖,日复一日,赖在他荒芜清冷的岁月里,岁岁朝夕,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