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关比罗雪想象的小。
青石垒成的城墙不过两丈高,城楼上的旗杆被风刮得微微倾斜,关门前只有三五个守兵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一条黄土官道直通关门,道旁长满了野生的海棠——只是时节未到,枝头只有星星点点的花苞,像是攒着一肚子的话还没开口。
她勒马停在关前,仰头望着城楼上那块斑驳的石匾:“红泥关”三个字刻得遒劲有力,落款是前朝某位将军的题字,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守兵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单骑而来,警惕地端起了长枪:“来者何人?”
罗雪从腰间取下王府令牌,远远亮了一下:“北平王府罗雪,来祭拜亡母。我娘是这关里长大的。”
守兵头子凑近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脸,忽然“啊”了一声:“你是……你是月娥姑姑的女儿?”
罗雪一怔:“你认得我娘?”
“谁不认得月娥姑姑!”那守兵头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小时候她还在关里住呢,一杆红缨枪耍得比男人还利落!后来她嫁了北平王府的罗将军,咱们关里还放了三天的炮仗!”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唉,不提了。郡主您请进!请进!”
罗雪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关门。红泥关不大,一条青石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几间铺子卖些针线杂货,街角有个老婆婆在编竹篮。日头晒在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她牵着马慢慢走着,目光掠过每一道屋檐每一扇木窗。灵泉空间里那株海棠轻轻摇晃,花瓣无声地飘落,像是在替她辨认什么。她在一间关着门的旧宅前停下来。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刻着一枝模糊的海棠花纹——跟灵泉空间里那株一模一样。
“这间是月娥姑姑小时候住的。”身后传来守兵头子的声音,“后来没人住了,就一直空着。”
罗雪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枯井,一棵老海棠树——比她空间里那株粗壮得多,枝干虬结如龙,只是还没到花期。她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干,忽然鼻子一酸。
灵泉空间剧烈震动起来。泉水翻涌,海棠怒放,花瓣铺天盖地般落下。她闭上眼,恍惚间看见一个白衣少女坐在树下磨枪,红缨在风里飘来荡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少女抬起头来,眉眼温柔,冲她笑了笑。
罗雪睁开眼,脸上湿漉漉的。她抬手一摸,全是泪。
“娘,”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竟还是清的——洗了把脸,又给那棵老海棠浇了小半壶灵泉水。做完这些她靠在树干上,从腰间皮囊里取出干粮慢慢啃着,想着明天的路该往哪儿走。
她其实没想好。来红泥关是一时冲动,到了之后却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这里安静,没有人催她做决定,没有人用那种要看透她的目光盯着她。她可以慢慢地想,想到明白为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守兵头子给她收拾了一间空屋子住下,铺盖是干净的粗布棉被,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在硬板床上,透过窗格看外面的一小片夜空,星星比长安城里的亮。
“明天,”她翻了个身,对着墙角呢喃,“明天再想。”
然后她睡着了。灵泉空间里海棠在水面上投下温柔的月影,一切安宁得像很久很久以前。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长安城东的官道上,一队轻骑正连夜急行。为首之人玄衣玉冠,腰悬长剑,策马的姿态利落而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程咬金和一个面无表情的长孙无忌,再往后是二十名精选的玄甲亲卫。
“陛下!”程咬金扯着嗓子在风里喊,“您说巡边就巡边,连仪仗都不带,这像话吗?这像话吗!”
李世民一夹马腹,马蹄又加快了几分:“朕带了你和玄甲卫,比仪仗管用。”
“可是陛下!”程咬金追上来,“红泥关三百里啊!您再急也得让马喘口气吧!”
李世民没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在月色下展开又看了一眼。那朵歪扭的海棠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她说话时挑眉的小动作。
他弯了弯嘴角,将字条重新收入怀中,催马又快了三分。
长孙无忌在后面叹气:“陛下,明日午前能到。”
“太慢。”李世民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朕要后天早朝之前赶回长安。所以今夜不能歇。”
程咬金哀嚎一声,认命地抽了马鞭。
月光照着官道上一骑绝尘的帝王,他身后的长安城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而他面前的东方,红泥关的方向,夜色如墨,有一颗极亮的星正悬在关隘上空。
第二天清晨,罗雪是被鸟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翻身坐起来,简单梳洗了,推门出去时被晨光晃得眯起了眼。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有了变化——昨晚浇的灵泉水见效了,几根向阳的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骨朵儿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蹲在树下用指尖碰了碰那些花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自己想明白,或许是等一个答案自己走过来。
上午她去关外的小山坡上转了转,远远看见一片乱葬岗,问了守兵才知道那里埋着历代守关将士的遗骨。她站在坡顶望了一会儿,朝着那些坟茔的方向鞠了三个躬,默默地走回关里。
中午她在街角老婆婆的摊子上吃了碗素面,老婆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你是月娥的女儿呀?眉眼真像她,就是比她白净些。月娥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有一回从海棠树上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哭了一下午……”
罗雪一边吃面一边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灵泉空间里海棠花瓣飘得纷纷扬扬,像是她娘也跟着乐了。
吃完面她回旧宅收拾东西。干粮还剩一些,马也喂过了,她盘算着下午再去关外溜达一圈,明天就动身回长安。出来两天了,再不回去祖母该派人来找了。
她牵着马走出关门时,远远看见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她眯起眼张望。尘土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一队轻骑在日光下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衣玉冠,策马如风,到得关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程咬金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可算到了!陛下!红泥关到了!您慢点——!”
罗雪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了地上。
李世民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比宫里穿龙袍时少了几分端方贵气,多了几分雷霆般的锐利。他额头沁着一层薄汗,鬓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站在红泥关的黄土门前,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那道修长的影子一直拉到她脚边。
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七八步。关门口的守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阵仗,手里的长枪都不知道该端还是该放。程咬金在后面喘成了一条狗,长孙无忌扶着马鞍默默调整呼吸。
李世民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红泥关的黄土和青天,一瞬不瞬。
“罗雪。”他开口,嗓音有点哑,是赶了一天一夜路没怎么喝水的缘故,“你让朕学你父亲。”
他往前走了一步。罗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关门的石壁。
李世民又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姿势跟宫里递帕子那次如出一辙。可这回他眼底没有从容的笑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
“你父亲跪了三天三夜。”他说,“朕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从长安到这儿,已经输了他两天。”
罗雪仰头看着他,心跳声大得她怀疑整座红泥关都能听见。灵泉空间里海棠花开了漫天,花瓣落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世民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一下——跟宫里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不一样,这个笑里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还有一点只有赶了三百里夜路的人才有的固执。
“你说拜拜。”他的声音低下来,“朕不会拜拜。朕只有一句话——你出题,朕答。你跑到哪儿,朕追到哪儿。”
他侧头看了一眼关内那棵老海棠探出院墙的花苞,又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红泥关是你娘的地方。朕今日到了这儿,不算慢吧?”
罗雪攥紧了马缰绳,指节发白。她脑子里嗡鸣一片,灵泉空间里海棠疯了似的开了一树又一树。她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想说“我说了让我安静想想”,想说“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她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黄土,声音闷闷的:“你……你吃过饭了吗?”
李世民一愣。随即那抹疲惫的笑意化开,蔓延成了满眼的潋滟晨光。
“没有。”他答,“赶路太急,没来得及吃。”
罗雪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声音还是闷闷的:“那……那关里街角婆婆的素面还行。你……你去吃一碗再说话。”
程咬金在后面终于喘匀了气,一拍大腿,压着嗓子对长孙无忌嚎:“奶奶的!陛下三百里追过来,这丫头让他吃碗面就打发了?老孙你听见没?一碗面!一碗面!”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汗:“有面吃就不错了。你指望人家姑娘扑上来抱大腿?”
程咬金还想嚎,被李世民一个回头递过来的眼神憋了回去。
红泥关的日光晒在黄土墙头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飞过屋檐。罗雪低头牵着马往关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没好气地扔下一句:“跟着啊。面凉了不好吃。”
李世民弯起嘴角,大步跟了上去。玄色衣摆擦过青石街面,龙涎香混着马背上的尘味,落在罗雪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
灵泉空间里海棠落了满池,水面映出一张绯红的脸,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三百里路,一碗素面。红泥关的老海棠探出墙头,花苞在日光里悄悄绽开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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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洪武年间】
水镜里李世民说“你出题朕答”的时候,朱元璋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把砚台震得跳了起来:“好!是个爷们!三百里连夜追,到了先不摆架子,直接放话——这波朕给满分!”
马皇后笑着摇头:“这丫头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说了。你瞧瞧她,耳根都红透了,哪还有早上留字条那股横劲儿。”
“那是被感动了!”朱元璋捋着胡子,眼睛亮得像看见自家儿子娶媳妇,“罗成当年跪三天,他跑一夜。罗成跪的是雪地,他跑的是官道。时代不同,路子不同,心意是一样的!这女婿朕——咳,朕替罗成认了!”
朱棣在旁边幽幽道:“父皇,您认不认不重要。关键是那丫头认不认。”
水镜里罗雪闷声让李世民“吃碗面再说话”的画面逗得朱元璋哈哈大笑:“哎哟喂!这丫头嘴硬心软!人都追到门口了还装没事人,连台阶都给人家铺好了——吃面!哈哈哈哈!”
马皇后也笑得眉眼弯弯:“陛下,您当年追臣妾的时候,臣妾不也是让您先喝了碗粥才肯搭理您的?”
“那不一样!”朱元璋瞪眼,“朕那碗粥是你亲手煮的!她这是让街边婆婆的素面打发人呢!”
“那陛下您说,”马皇后笑着看他,“李世民是吃那碗面呢,还是不吃?”
朱元璋想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吃。他肯定吃。不但吃,还得夸好吃。这叫顺着台阶下——李世民这脑子,转得快着呢。”
水镜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红泥关的背影被拉长在黄土路上。日光洒在他们肩头,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了一起。
朱元璋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收了笑,叹了口气:“朕看这丫头跑不掉了。她嘴上让吃面,心里那碗面是给谁煮的,她自己还没闹明白呢。”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会闹明白的。那小子不是还在追么。”
朱元璋哼了一声:“追。让他追。朕倒要看看他还能追出什么花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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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水镜里李世民那句“你跑到哪儿朕追到哪儿”落下来的时候,灵公主捧着胸口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真的好认真……她是他的明珠,他是她的朔风。”
曼多拉的声音从镜空间里飘出来,难得没带嘲讽:“朔风?什么意思?”
“朔风追着明月跑呀。”灵公主眼睛亮晶晶的,“跑多久都不累。跑多远都愿意。”
曼多拉沉默了一瞬,哼了一声:“酸。你们花仙子就爱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灵公主歪头,“你若真的觉得酸,早该把水镜关了。”
镜空间里没有回答。水镜中罗雪走在前面,李世民跟在后面一步之遥,两人的衣摆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到一起。曼多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灵公主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才听见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她那个灵泉空间里的海棠,今天开得比哪天都多。”
灵公主低头笑了:“是啊。她嘴上不承认,身体可诚实着呢。”
水镜里,罗雪推开旧宅院门时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她看了。可灵公主看得分明——那一眼里有慌,有恼,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这姑娘完了。”灵公主轻轻地说,“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水镜缓缓暗下去。关门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李世民站在老海棠树下抬头看那些花苞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他身后的日光太亮了,亮到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
曼多拉对着那消散的画面,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三百里路……倒也不算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