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段小池的训练进行到第三段编舞的收尾部分。连跳了两遍之后他停下来喘气,右脚落地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苏砚正在操作台旁边看手稿,这个细微的晃动让他抬起了头。
“脚踝怎么了?”
段小池站在那里,右脚稍微离地了一瞬又放下来了:“……没什么。落地的时候偏了一点。”
苏砚放下手稿站起来:“脱鞋。给我看一眼。”
段小池没有动:“不用。”
“段小池。脱鞋。”苏砚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段小池站在把杆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后弯腰把右脚的鞋带解开了,脱掉鞋子和袜子露出脚踝。外侧的肤色绷带边缘有些松脱,脚踝周围有一小片比周围皮肤温度更高的区域,按压时有明显的肿胀。
苏砚蹲下去。他看了一眼那片肿胀,然后抬起头看着段小池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上周六。”段小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当时不严重,我自己绕着缠了绷带。”
“上周六到今天四天,你每天跳三小时——你一直没停。”
段小池没有回答。他站在把杆旁边,光着右脚,眼睛看着脚下地板的接缝,嘴唇微微抿着。苏砚站起来,转身走向操作台,拉开抽屉拿出一卷新绷带和一管消炎凝胶。他蹲回去,动作利落地把旧的绷带拆掉,涂上凝胶,重新缠绕。力道比之前略紧一些。
“接下来三天不练旋转和跳跃。只做地面延伸和上肢训练。”苏砚站起来,“段小池,你听我说:你十七岁的时候练废了脚踝,二十岁的时候可能告别舞台。你不想那样。”
段小池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变轻了。“……那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别人告诉你‘停’,你停了吗?”
苏砚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有停。所以我膝盖到现在还在疼。每一场跳跃和旋转都在还债。”
段小池站在他面前,光着右脚,绷带从脚踝蜿蜒向上绕到小腿中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肤色。他低头看了很久,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如果我停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拼?”
“不会。会觉得你比我聪明。因为你学会停的时候比我早。”
段小池没有点头。但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赤脚走回垫子上坐下,腿伸直,把缠好的右脚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雨下了起来。冬天的雨不大但密集,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绵密的声响。段小池坐在垫子上,苏砚坐在操作台边,陆星辰坐在场地中央的地板上。三个人在雨声中各自安静地待着,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雨下到深夜才渐渐小了。段小池站起来收拾好包,穿鞋的时候右脚缠着绷带穿不进平时的舞鞋,苏砚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宽松的旧布鞋递过去。段小池接过来穿上,鞋底薄而软,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明天上午不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练旋转和跳跃。上肢训练和编舞复盘。”
“行。”段小池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砚,你膝盖现在还疼吗?”
苏砚坐在操作台旁边,夜雨过后的寒意从门缝渗进来。“……偶尔。雨天下楼梯的时候会酸。”
段小池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下雨天也记得缠绷带。”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苏砚坐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面前那卷半旧的绷带。陆星辰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过去,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窗外雨后的夜安静极了,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操作台上落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