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林迟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到四人小群里。语音时长三秒,内容只有一句:"周末了。出来吃饭。我请客。"
季铭第一个回了个"好"字。陆星辰回了一串省略号。苏砚的回复最晚,隔了十分钟才发了一个字:"哪。"
林迟秒回了一个定位——城南一家老火锅店,招牌打着"巷子深"三个字。
周六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坐在火锅店的包间里。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故意的旧——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电影海报,桌上摆着搪瓷杯,火锅是铜制的,底下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林迟坐在靠里的位置,袖子卷到小臂,正往锅里涮毛肚,手法精准。"七上八下,你数着,别煮老了。"他夹了一片放进季铭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回。季铭低头吃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下一片毛肚他主动伸筷子去捞了。陆星辰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苏砚坐在陆星辰旁边,面前摆着一碟香油蒜泥,正在慢慢搅。他不太吃火锅,每次都是陪坐为主,动筷子的频率大约是陆星辰的三分之一。陆星辰往他碟子里放了一片涮好的牛肉。"吃了,别光搅蒜泥。"
苏砚看了一眼碟子里那片肉,夹起来吃了。林迟的目光从火锅上抬起来,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今天怎么话这么少?陆星辰,你不是签了节目吗?高兴的事,聊两句。"
陆星辰把筷子放下。"签了。下周开始录第一轮。节目叫《破茧》,舞蹈竞技类。"
林迟吹了一声口哨。"可以啊兄弟。那到时候我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网络平台播。但你那段采访我最好提前跟你通气——他们可能会问到我跟苏砚的关系。我不会提太细,但镜头是活的。"
林迟收了收笑容。"你准备好了?"
陆星辰看了一眼苏砚。"准备好了。"
苏砚没抬头,但他放在桌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陆星辰看见了,没有伸手去握,但他把自己的手也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桌上。两只手并排放着,间隔两指宽。
林迟和季铭同时看见了那个动作。林迟的嘴角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把笑意藏进了杯沿后面。季铭没有笑,但他的目光在那两只并排的掌心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低头往锅里下了一盘土豆片。火锅店里的炭火将整个空间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对了,"林迟放下杯子,"我也有事要说。乐队签了公司。"工作室那种,不大,但正规。明年春天开始做第一张专辑。我可能接下来半年会忙得没空见人。"他看了一眼季铭,语气尽量随性,"我跟他们说,每个月至少留一周空档。不录歌不排练那种。"
季铭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片土豆放进林迟碗里,动作很轻。"签了就好好做。别管我。"
"我管的就是你。"林迟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像是被自己的直白逗到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汤底的蒸汽在暖黄灯光下袅袅上升,把四个人的脸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暖意里。苏砚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搪瓷杯。他很少参与这种闲聊性质的聚餐,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总是最早走的那一个。但今晚他没有动。他就坐在那里,听着林迟讲乐队签约的细节,听着季铭偶尔插两句点评,听着陆星辰在旁边接话。没有人注意到他比平时多坐了一个小时。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迟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苏砚:"对了,你上次说闻笛找你?那个舞团的事,定了吗?"
苏砚放下杯子。"没有。还在想。"
"还在想?"林迟歪了歪头,"你不是那种'还在想'的人。你做什么事都很快做决定。这次怎么卡住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火锅的咕嘟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话是对着林迟说的,也可能对着在座所有人:"她说了一句话——'你是喜欢有人接,还是喜欢接你的人'。我没有当场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餐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铜锅底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季铭最先开口:"那你想了一周,想出来了吗?"
苏砚看着他。"想了。没想出来。"
陆星辰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筷子放下了。"那我替你回答。"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是第二个。你从来不在乎'有人接'那个概念。你在乎的是'谁'。排练厅里换一个人托你,你跳不出那段双人滑步。因为你身体的记忆认人。"
苏砚转过头看他。火锅的热汽飘在两人之间,把陆星辰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但在那层薄雾后面,他的眼神很稳定。
苏砚没有说"对"或"错"。他看着陆星辰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酸梅汤。"……你替我回答了。那就按这个答案来。"
林迟在旁边把这一段看了个完整,低头跟季铭碰了一下杯,声音压低了说:"咱俩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季铭抬头看他一眼:"你比陆星辰直接。你直接说了。他绕了一大圈。"林迟笑出声:"那是我聪明。"
陆星辰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林迟的凳子腿。林迟缩了缩脚,嘴边的笑意更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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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火锅店在一座老小区里面,巷子窄,路灯隔得很远,走几步就有一段明暗交替的通道。四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林迟和季铭在前面,陆星辰和苏砚在后面。前面两个人在说什么,轻声说着,偶尔笑一下。后面两个人安静地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厘米,和第一部末尾那条巷子里一模一样。
林迟回头喊了一句:"我们走前面去打车。你们俩慢慢走。"他拉着季铭快步拐过路口不见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段小池明天几点来?"陆星辰先开了口。
"九点。"
"我明天上午去一趟超市。工作室冰箱快空了。"陆星辰双手插在兜里,步伐不快不慢,"你教他什么?"
"编舞。我给他写了一小段独舞,让他试。"
陆星辰侧头看他。"你专门给他写的?"
"嗯。不长,两分钟。动作拆得很碎,适合他现在的水平往上够一够。"苏砚走着,目光看着前方巷口的路灯,"他自己不知道。我明天给他。"
陆星辰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又快走一步跟上了。"苏砚。"
"嗯。"
"你以前不会给人编舞。你连自己编完的舞都要改八遍才肯拿出来。"
苏砚沉默了几步。"他在手稿里看到我写的那段话。他问我'现在有人等了,你还怕吗'。他问了一个我自己没问过自己的问题。"他停了停,"所以给他编一段。算是回答。"
陆星辰没有再追问。两个人走过最后一段明暗交替的巷子,到了路口。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陆星辰站着等车的时候忽然开口说:"那我也要。"
苏砚转头看他。"要什么?"
"一段舞。你给我编的。"陆星辰看着前方的夜色,语气随性,但尾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轻,"你教别人跳的舞,不能比教我的多。"
苏砚看了他三秒。路灯的光把陆星辰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开口说:"你不需要我编舞。你在台上跳什么我都会看。"
陆星辰的耳根在路灯下红了一点,不明显,但那一点红色在深冬的夜色里清晰可辨。他没有转过来看苏砚,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碰了一下苏砚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你多看。"
苏砚的手没有躲。路灯下,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谁也没有握紧。
出租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后座并排坐着,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明天的安排,然后各自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子碾过南城冬夜的路面,稳稳地往工作室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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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
段小池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砚已经到了。他站在工作室中央,手里没有拿手稿,没有拿手机,只是在做简单的热身。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脱鞋。站过来。"
段小池脱了鞋走到他旁边。苏砚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今天教一支舞。两分钟。动作不复杂,但每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你跟我做,我做一个,你做一个。做不下来就停。"
段小池站在他面前,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但眼神里没有前几天的防备了。"为什么突然教我。"
苏砚看着他。"因为你想跳。这个理由就够了。"
段小池没有说话。苏砚转身,起手,做了第一个动作——右脚后撤,身体侧转,右臂延伸出去,手掌张开。"这个动作的要领在肩膀。肩膀松,手臂才能远。"段小池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动了。右脚后撤,身体侧转,右臂延伸出去,手掌张开。
他的肩膀是紧的。手臂延伸的距离比苏砚短了三寸。"肩膀。"苏砚说。段小池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松了一点。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肩膀每做一次松开一点。
苏砚做第二个动作的时候,段小池在后面跟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动作拆得很碎,每一块都让段小池重复做三遍再往下推进。到第十个动作的时候,段小池的额角已经有汗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他在确认一个自己不敢确认的事实:他跳得动。他可以。
苏砚停下来让他喝了一口水。段小池灌了两口,把瓶子放下,看着苏砚。"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专门给我写的?"
"嗯。"
段小池没有再问。他回到场地中央,站在苏砚旁边。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在做第十一个动作的时候,比前面十个都认真。认真到苏砚在旁边看见了也没说"可以了"。他让段小池继续做着,自己退后半步,靠在把杆上看着他。
阳光照进来,把那少年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段小池重复着第十一个动作,起手、转身、延伸、收回,一遍比一遍顺。苏砚靠在把杆上看着他,表情是平的,但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和第一部决赛领奖台上的一模一样。
陆星辰从超市回来推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苏砚靠在把杆上,段小池在场地中央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阳光照在两个身上,把整个工作室铺成一片淡金色。
陆星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把超市袋子放在操作台上,轻手轻脚的,没有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