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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

逆向温度

苏砚休养的第一天,陆星辰早上七点就醒了。

他拎着粥站在苏砚宿舍门口,手指抬起来正要敲,门自己开了。季铭背着琴包往外走,看见他,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他刚醒。"季铭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别让他碰手机。"

陆星辰点点头。季铭走了,他推门进去。苏砚靠在床头,右腿平放着,肌效贴换了新的,是季铭贴的——手法不如他熟练,边角翘了一小块。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本线圈本,膝盖上摊着翻到一半的编舞手稿。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陆星辰一眼。

"你今天没去排练。"

"你不在我去排什么。"陆星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手稿抽走了,"先吃。养伤期间不准干活。"

苏砚的手空了。他看了陆星辰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热汽扑在脸上,安静的宿舍里只有塑料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陆星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他的手稿。全是铅笔画的舞步轨迹,人体简笔被分解成一帧一帧的节点图,旁边标满了速度、角度、发力方向。密密麻麻,像工程图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纸角画了一只很小的猫——歪着头,线条潦草,明显是随手涂的。在整本严谨到近乎冷酷的手稿里,那只猫显得格格不入。

陆星辰指腹按在那只猫上。"你画的?"

苏砚的勺子停了一下。"……季铭养的猫。随手画的。"

"你画东西还挺——"陆星辰看着那只猫,"挺软的。"

苏砚把粥碗放下了。"……你再说一句我把手稿收回来。"

陆星辰笑了一声,把手稿合上放在一边,把话题收住了。但他记住了那只猫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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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陆星辰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暖水袋,热透了,用毛巾裹着。

"敷膝盖。"他把暖水袋轻轻搁在苏砚的膝盖外侧。苏砚的腿动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然后陆星辰从包里掏出一把吉他。

苏砚抬头看着他。陆星辰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板上,旧木吉他搁在膝头,低头调音。手指拨过琴弦,嗡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荡开。

"你什么时候带了吉他?"

"早上回去拿的。"陆星辰调了两根弦,抬头看他,"你养伤不能动,我总不能干坐着看你发呆。给你解个闷。"

苏砚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头调音的样子。陆星辰的手指比跳舞时松弛很多,按弦的动作随性又准确。他弹了一小段前奏,不着急,琴声从指尖慢慢淌出来。

苏砚认出了旋律——是他们双人舞里那段三拍转四拍的过渡。陆星辰自己把那段改编成了吉他独奏。没了鼓点和提琴的铺陈,琴声干净得有点过分,每个音都落在空旷的空气里,等一秒,再落下。

苏砚听完了整段。最后一个音消散之后,他开口:"你没按原谱弹。"

"嗯。加了两个半音过渡,原谱太硬了,接四拍的时候不够顺。"陆星辰低头拨了一下弦,"你觉得呢?"

"……可以。"

"可以?就这两个字?"

"挺好的。"

陆星辰抬头看他。苏砚把脸偏向了窗外,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把耳尖照得透红。

陆星辰低头又拨了一声低音弦。没说话。宿舍里琴声的余韵还没散尽。

下午两点,苏砚开始画新的编舞调整——他不能练,但脑子闲不住。陆星辰坐在旁边翻一本借来的小说,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合上书,往苏砚的床沿歪过去。

头落下去的时候他没想太多。但落下去之后他忽然清醒了一瞬——他靠在了苏砚的腿边。隔着被子,但能感觉到那下面膝盖的轮廓。苏砚的笔停了一下。

"……你干什么。"

"困了。"陆星辰没动。他闭着眼,声音闷进被子里,"就靠一会儿。"

苏砚握着笔,手指悬在纸上。他没有推开陆星辰。他看着陆星辰的头发——不算黑,是棕褐色,发尾有点翘,蹭在蓝色被面上。

他低下头继续画。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陆星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睫毛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苏砚画了三行节点图,停下来。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腿边睡着的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放下笔,伸手,把滑到陆星辰肩下的被子角拽上来,盖住了他的后背。

动作很轻。陆星辰没有醒。苏砚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耳朵红了很久都没有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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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半,季铭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画面定住了。

苏砚靠在床头看书。陆星辰蜷在他腿边的床沿上睡着了,头歪向内侧,一只手搭在被子边缘。吉他靠在墙角,暖水袋搁在床边小凳上,一切安安静静的。季铭关门的动作放到了最轻,但苏砚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点"不要吵醒他"的暗示。

季铭用口型说:"我拿琴谱。"苏砚点了点头。季铭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翻了翻,拿了东西出门。走廊上他关上门,掏出手机给林迟发了一条消息:

"你发小睡在苏砚床上。"

林迟秒回:"???"

季铭:"靠在他腿边。盖着被子。睡得很沉。"

林迟:"……进度条比我快啊?"

季铭看着屏幕,站在走廊里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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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喊醒陆星辰是在晚上六点半。他用铅笔的另一头轻轻戳了戳陆星辰的肩膀。

"陆星辰。吃饭。"

陆星辰醒得很慢。他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缓慢地睁开眼,眼前是苏砚的膝盖——隔着被子,近在咫尺。他愣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寸,差点从床沿翻下去。苏砚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慢点。"

陆星辰坐在床沿上揉了一下脸,耳根迅速红了。"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三个——"陆星辰抬头看他,"你腿不麻吗?"

苏砚的表情很微妙地顿了一下。"……有一点。"

陆星辰低头看他的右膝。隔着被子看不出来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靠了那么久,压着的位置正是受伤的外侧。"你怎么不推开我?"

苏砚靠在床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陆星辰没见过的平静。"你睡得挺沉。"苏砚说,"把你推开再醒一次,你这两周加起来只睡了不到六小时。不差这点压着的时间。"

陆星辰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堵。于是他站起来,转身背对着苏砚收拾吉他包。"……明天我继续来。"

"嗯。"

"我带了粥,中午给你换换口味。不要天天吃食堂那个白粥,没营养。"

"嗯。"

"还有——"陆星辰背对着他,手指攥着吉他包的拉链头,"你那只猫画得挺好的。下次画一只狗吧。我喜欢狗。"

苏砚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了。"

陆星辰拎着吉他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苏砚。"

"嗯。"

"那只猫,画的是你自己吧。"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苏砚没有否认。"……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人画猫的时候会把猫画得很小,缩在纸角。"陆星辰推开门,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苏砚,你在自己手稿后面画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你他妈是什么品种的孤独怪。"

苏砚靠在床头。灯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嘴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才是怪。"

陆星辰笑了一声。走了。门带上之后,苏砚低头看着手稿最后一页的那只猫。歪着头,缩在角落,像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那张纸上面。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慢慢画了一只狗。很大,爪子搭在猫旁边。尾巴摇着。

他画完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稿,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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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剩下的几天,陆星辰每天都来。

带着不同的早餐、替换的热敷袋、一杯水温刚好的电解质水。有时候话多,把排练厅里其他组的事当笑话说;有时候话少,坐在旁边看小说,偶尔抬头问一句"膝盖酸不酸"。苏砚有时候画手稿,有时候闭眼假寐。两个人在宿舍里待了整整四天,说的话加在一起不如一次排练多。但那些沉默的间隙里,有一样新的东西在慢慢沉淀下来——安静地压在两个人心底,像河床底部被水流磨圆的卵石。

第五天晚上,苏砚拆了肌效贴试着站起来。右膝屈伸了三次,酸胀感还在,但已经没有尖锐的痛了。他试着走了两步,脚步稳。

陆星辰站在旁边看着他。"能跳了?"

"不能跳。但能走。"

"那走两步我看看。"

苏砚在宿舍里走了两个来回。脚步节奏平稳。第三个来回走到陆星辰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后天恢复训练。"苏砚说。

陆星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恢复训练之前,"陆星辰说,"先跟我说一件事。"

"什么?"

"你那只猫底下写的那个字。我看到了。"陆星辰的声音不高,"'怕'。你写了'怕',又涂掉了。"

苏砚的肩膀微微绷住了。宿舍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道里有水声咕嘟咕嘟过去。

"……怕什么。"陆星辰问。苏砚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陆星辰肩膀后面那面白墙,声音很低:"怕输。怕跳了十几年,最后还是什么都证明不了。"

陆星辰站在他面前,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苏砚。决赛的时候。你跳。我在下面接。"他说,"你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你跳,我接。就这么简单。"

苏砚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骨骼分明,指节上有按弦磨出来的薄茧。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的左手,轻轻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

宿舍里暖气管道继续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南城亮着一片灯海。两个人掌心贴在一起,谁都没有握紧,但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