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日记本越来越厚

白色病房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光景。输液、检查、服药，循环往复。窗外四季停留在盛夏，枝繁叶茂，可房间里永远弥漫着挥之不散的消毒水气息。

安知沫大部分时间都静卧休养。状态尚可的时候，她便倚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浅米色封面的日记本。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本子书写过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半都与纪霖有关。

疼痛突袭的深夜最难熬。心脏的闷痛层层叠叠涌上来，仿佛有重物紧紧压住胸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愿惊醒隔壁房间的母亲。每当这时，日记本便是她唯一的寄托。

笔尖落在纸页，写下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情愫。

【纪霖，今天刷到你的朋友圈，照片是教室窗外的晚霞。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站在操场，一起看这样橘红色的落日。我很想再见你一面，可我不能。】

她反复回看从前两人相处的零碎回忆：共享一副耳机聆听轻音乐，月考之后互相打气，冬日共享一杯热奶茶，香樟走廊偶然的相遇。平凡细碎的小事，如今想来，都变得弥足珍贵。

她无数次设想，如果自己拥有健康的心脏，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她可以安心备战高考，和纪霖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可以坦然接住他的心意，不必时时恐惧离别。可没有如果，先天带来的顽疾，早已划定她生命的边界。

手机偶尔会弹出纪霖发来的消息，她大多选择视而不见。纪霖曾经提出想要前来医院探望，那是她最恐慌的时刻。她清楚，一旦两人相见，她强撑的冷漠伪装一定会瓦解。

她迅速编辑消息回绝，语气生硬：【不要过来，我们保持距离。】

发送之后，安知沫将手机倒扣，闭上双眼，任由酸涩的情绪席卷全身。她能想象出少年看见消息之后失落的神情，每一次狠心的拒绝，同时也在折磨她自己。

她继续在日记本落笔：

【你不断追问我疏远你的缘由，我没办法说出真相。我喜欢你，从高二那个橘子汽水的傍晚开始。可我没有资格拥有长久的陪伴。命运留给我的时间太少，我不能拖累你。】

她害怕短暂相爱之后，留给纪霖漫长无尽的悲伤。与其让他体会失去的剧痛，不如趁一切尚未深陷，让他以为只是两相不合，体面退场。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高考越来越近。安知沫常常会担忧纪霖的状态，害怕自己刻意的疏远影响他备考。她无数次想要坦白一切，又一次次强行压下冲动。

与此同时，明德中学内，纪霖陷入长久的内耗。

他再也没有主动发送消息打扰安知沫，可心底的牵挂从未消散。刷题间隙，总会下意识点开两人的对话框，翻看曾经的聊天记录。那些温和柔软的对话，和如今冷淡的回复形成刺眼的对比。

身边好友察觉到他心绪不宁，时常劝说：“别一直纠结了，专心准备高考最重要。”

纪霖只是淡淡应声。旁人无法明白，安知沫早已扎根在他心底。他默默在心里定下约定，坚持等到高考结束。考完最后一门，他一定要找到安知沫，解开所有误会，把藏了整整三年的喜欢全部说出来。

他依旧保留着对未来的畅想，畅想两人并肩走在江边，迎着晚风闲谈。只是畅想之中，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病房里，安知沫轻轻抚摸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纸页承载着她全部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与绝望。她悄悄做好打算，倘若自己撑不到盛夏结束，便嘱托母亲，将这本日记交付纪霖。

若是注定无法亲口诉说爱意，至少，可以让他知晓全部真相。

落日缓缓沉下天际，霞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面上。安知沫握着笔，静静望着远处的天际。

同一片落日之下，少年正在教室为未来奋力拼搏，满心期待一场夏日重逢。少女困于病房，独自承受病痛与相思，清楚这场重逢，大概率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