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自习的温牛奶

夜幕缓缓笼罩城市，明德中学灯火通明。

高三晚自习从七点持续到九点半，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头顶老旧吊扇一圈圈缓慢旋转，送来微弱燥热的风，驱散不了夏夜的闷意。

安知沫埋着头整理英语错题，写着写着，胸口忽然泛起熟悉的闷胀感。一股窒息般的压抑缓缓涌上来，她连忙放下笔，微微俯身，缓慢、深长地调整呼吸。

不能让别人发现异样，更不能被纪霖看见。

她安静忍耐着不适，几分钟过后，胸闷的感觉稍稍缓解。刚准备重新拿起笔，一盒温热的牛奶轻轻落在她的课桌边缘。

安知沫一愣，抬头望去。

纪霖已经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刷题，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情绪。

纸张上落下一行简短字迹，是他用笔写在便利贴上的：少喝冰水，你运动过后经常头晕。

安知沫望着那盒牛奶，心底一片温热。

类似的小事数不胜数。

刮风的天气，窗户被大风吹开，最先起身关窗的永远是纪霖，下意识看向她这边，防止冷风直吹到她；月考试卷被风吹落在地，他会弯腰帮忙一一拾起；课堂上老师提问难点，若是她面露难色，纪霖会不动声色用笔尖指向书本对应的段落。

安知沫同样默默记着关于他所有细碎喜好。

她清楚纪霖十分讨厌青椒，每次食堂打饭，如果恰好遇见他，都会悄悄帮他挑干净餐盘里的青椒。每天整理课堂笔记，她都会抄写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工整叠好，趁着课间偷偷放进他的桌洞。

午休时光最为温柔。

教室大半同学趴在桌上休息，安知沫没有睡意，常常侧过头，安静看着纪霖沉睡的模样。少年眉头舒展，褪去平日里做题时的沉静，多了几分柔和。

很多次，她心底冲动几乎冲破防线，想要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一想起病历单上冰冷的文字，所有勇气又瞬间烟消云散。

纪霖同样在纠结。

夜里下晚自习，偶尔两人会恰巧走同一条回家的路。少年刻意放慢步伐，配合安知沫缓慢的速度。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她心里藏着的心事，想要告诉她自己长久以来的喜欢。

可他始终迟疑。

纪霖暗自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成绩还有上升空间。他不想在紧张的高三扰乱安知沫的心态，暗自定下主意，等到高考结束，尘埃落定，再认认真真向她告白。

他想给她一个安稳、郑重的仪式，而不是仓促潦草的一句我喜欢你。

这天放学，两人再次偶遇，沿着种满梧桐的林荫道慢慢前行。天边残留着傍晚未散尽的橘色晚霞，晚风卷起落在路面的枯叶。

安知沫怀里还揣着白天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玻璃瓶已经恢复常温。她望着远方浸染霞光的天际，情不自禁轻声呢喃，话语轻飘飘散在风里：

“橘子汽水的味道，有点像没说出口的话。”

纪霖转头看向她单薄的侧影，心底重重一动。

他揣摩着这句话，猜测她是不是心里藏着无法诉说的情愫。万千疑问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玩笑：“这么说，那我们是不是都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安知沫浅浅弯了弯唇角，没有继续接话。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句话，原本就是专门说给纪霖听的。

回到家中，安知沫走进房间，拉开抽屉，取出崭新的厚笔记本。她将本子摊开，握着钢笔，在第一页认真写下一行文字：

【7月3日，傍晚和纪霖一起走回家。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可是我不敢说。】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上短短一句：

如果我拥有健康的身体，该有多好。

夜色渐深，女孩合上日记本，窗外蝉鸣依旧不休。

此时的他们都不曾预料，此刻犹豫再三没能说出口的告白，往后余生，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热烈又青涩的少年心动，终将被病痛、胆怯与无尽遗憾永久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