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石板街的时候,林知夏正靠在老桥的石栏边,手里捏着半张泛黄的旧照片。河水静静流淌,把天边灰紫色的晚霞揉碎在波纹里,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拂动她垂落的长发。
这条老街快要拆迁了,墙壁上画满白色的拆字,斑驳的木门大多紧锁,往日喧闹的街巷只剩零星几户人家。她是特意回来的,离开这座小城已经七年,从前总想着奔赴远方,等到真的走出去,午夜梦回,念的偏偏是这一方狭小的故土。
少年时代的大半时光,她都耗在这座石拱桥上。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桥边有棵高大的老槐树,春夏时节落满细碎白花。江屿总在这里等她放学,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揣着两颗橘子糖。
“又迟到。”他会微微蹙眉,却还是把糖塞到她掌心,糖纸被手心焐得温热。
林知夏那时候性子执拗敏感,总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心想要逃离小城,去往繁华的大城市。江屿成绩安稳,打算毕业后留在家乡,守着父母,找一份普通安稳的工作。两个人的理想,从一开始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
年少的喜欢热烈又莽撞,却敌不过现实的岔路口。高考结束那个夏夜,同样是这座老桥,晚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要去南方读大学。”林知夏望着河面,声音很轻。
江屿沉默许久,月光落在他侧脸。“还会回来吗?”
她答不上来。外面的世界对她诱惑太大,她不甘心困在小城的烟火里。离别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绵长的沉默。后来去往外地,学业忙碌,距离慢慢冲淡联系,聊天渐渐变少,最后悄无声息断了往来。
在外的日子并不全然光鲜。加班到深夜的夜晚,挤不完的地铁,碰壁的挫折,无数个疲惫的瞬间,她偶尔会想起家乡的晚风,想起橘子糖淡淡的甜。她见过霓虹万丈的都市,心底空缺的一小块,却始终无处安放。
这次回来,老街物是人非。槐树早就被砍掉,只剩一截矮矮的树桩。桥身依旧坚固,只是石栏磨得更加光滑。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搬家的货车缓缓驶过。
她顺着桥面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残存的店铺。忽然,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口,一个男人正弯腰整理货架。身形清瘦,眉眼熟悉,时光在他身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褪去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林知夏脚步顿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是江屿。
他抬起头,视线撞过来,也是一愣。空气安静下来,河水流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知夏?”他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七年未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只浅浅应了一声:“嗯,我回来看看。”
简单寒暄,才知道他接手了家里的小铺子,守着这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他没有离开,留在这里,看四季更迭,看街巷慢慢老去。
暮色彻底沉落,雾气从河面升腾而起,薄薄笼罩整座石桥。两人并肩靠在石栏上,没有刻意追问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也不去提起年少的遗憾。不必抱怨当初的选择,那时的他们,都没有错。她向往远方,他眷恋故土,只是人生的道路,恰好分叉。
“之前总想着一定要走得越远越好,”林知夏望着朦胧的河水轻声说,“真走出去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江屿淡淡笑了笑:“外面很好,这里也不差。”
晚雾漫上来,模糊远处的屋舍。旧照片从指尖滑落一角,她低头看着照片上两个笑得懵懂的少年少女。有些故事不必续写,年少的心动,就该留在旧时光里。
不必遗憾没能走到结局,相逢一场,已是馈赠。
夜色渐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薄薄的雾。短暂重逢过后,终究还要各归前路。
告别时,江屿递来一颗橘子糖,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