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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柠风穿屿

九月开学第三周,季柠升高二已经慢慢适应了。分科之后她选了理科,被分到高二(三)班,教室在教学楼四楼东边。周屿升高三,教室在三楼西边,两个人隔着一层楼和一条走廊的距离。开学以来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都是匆匆一眼就各自走开。他校服袖子上别着高三(三)班的胸牌,比她的窄一圈,白底蓝字,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天是周六,学校破天荒给高二放了一天假。季柠本来打算在家睡个懒觉,结果早上被王思思一个电话叫去了学校,说是落了一本练习册在教室,让她帮忙去拿一下。季柠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阴了,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拿完练习册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操场旁边那条路上碰见了一个人。

是个高三男生,个子挺高,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胸牌上写着高三(七)班,名字叫沈驰。季柠认识他妹妹沈瑶,上学期替人送情书的那个。沈驰站在路边,明显是在等她。

“你是季柠吧?”沈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

季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心里飞速转了一遍,还没开口,沈驰已经往下说了:“我妹妹跟我说过你。我长话短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就注意到你了。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可以先认识认识——”

季柠张嘴正要回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季柠。”

她转头一看,年级主任老陈从行政楼那边走过来,灰夹克,保温杯,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沈驰。老陈站在他们中间看了两秒,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季柠闭了一下眼。沈驰站在旁边挠了一下后脑勺,表情有点发懵。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老陈往行政楼走,进了二楼那间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短袖,高三校服裤子,手里拿着一摞卷子正低头翻着。周屿抬起头来的时候跟季柠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隔着一间办公室对视了一秒。他低头继续翻卷子,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没翻过去。季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末学校还有人,更没想到是周屿。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指了指沙发对面那把椅子让季柠坐下,又指了指门口让沈驰站着。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大意是高三的要抓紧,高二的也要抓紧,这个时候不能分心云云。季柠坐在椅子上听着,余光扫到沙发上的周屿,他低头翻着卷子,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耳朵尖在办公室白炽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颜色。

训了大概十分钟,老陈摆了摆手说“都回去吧”。季柠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沙发前面的时候周屿翻到下一页卷子,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拉开门走出去,沈驰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季柠没回头快步下了楼。

出了行政楼大门她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地面已经湿了一层,操场上的跑道颜色变深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被打湿的树叶的清气。季柠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发呆——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谁能想到会下雨。

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想等雨小一点再走。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密了。季柠把书包顶在头上正要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屿从行政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到她旁边站定。他没看她,目视前方把伞撑开,伞面弹开的时候雨珠甩出去一串。

“走吧。”他说。

季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从行政楼出来,也没问她刚才在办公室里怎么回事,就撑着伞站在她旁边,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季柠犹豫了一秒,钻进了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季柠能感觉到他短袖下面胳膊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走出校门之后雨更大了,街上的行人都在跑,有人举着书包顶在头上,有人躲进路边的店铺里。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啪啪响,周屿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左肩膀露在外面,雨水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你肩膀湿了。”季柠说。

“没事。”

“你伞往你那边打一点。”

“不用。”

季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走过两个路口,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周屿忽然拐了个弯,带着她往街边一条窄巷子里走。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挂着“牛肉面”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热腾腾的白汽。周屿推门进去,季柠跟在后面。店里没什么人,几张桌子空着,老板在灶台后面擦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坐”。

周屿找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腿旁边。季柠在他对面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周屿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来。季柠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两碗牛肉面。”周屿冲老板说了一声,然后看了季柠一眼, “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

老板应了一声。季柠把纸巾攥在手里,看着对面坐着的周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幕上,侧脸被店里的暖光灯照着,轮廓比在学校走廊里看着柔和了一些。他的左肩膀湿了一片,短袖布料贴在肩上,颜色深了一截。季柠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干爽爽的短袖,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季柠低头吃面,汤是红亮的,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辣味从舌尖漫开,把淋了雨的那点凉意驱散了。周屿吃的是不放辣的那碗,低头吃得慢一些,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两个人隔着两碗面的热气,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雨声哗哗的,店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今天那个是高三(七)班的,叫沈驰。他妹妹叫沈瑶,你认识。”季柠说。

周屿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双筷子之间的空隙上。

“我回绝了。”季柠说完这句,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

周屿沉默了两秒。季柠低头吃面没看他,但她听见他把水杯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周屿问出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随口一问。但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这句话不是他打算问的。他本来打算像之前一样,听完就过,低头吃面,什么都咽回去。就像高三开学以来他做的那样——走廊里看见她偏过头去,食堂里端着餐盘绕到另一头,早上骑车不等她,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摁在一道道物理题底下。他已经练得很熟了,熟到有时候自己都信了。

可是她说“我回绝了”的时候,他胸口那块地方忽然被人摁了一下。

那个沈驰是谁、什么班的、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他其实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走廊里她低头走过去的样子,食堂角落里她一个人吃面的背影,老槐树底下她等不到人的那个早上。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喉咙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那句话就出来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闷闷的、酸酸的东西。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说完之后低头看着桌面,没看她。筷子搁在碗沿上,面还剩半碗,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等着她回答,又怕她回答。她要是说“没什么”,他大概会更难受。她要是说“因为我在意你”,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水杯上,杯壁的温度被掌心捂热了,他还在等。

季柠没抬头。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面汤的辣味还在舌头上烧着,喉咙里有点堵。

她本来就很委屈。

从开学到现在,周屿没在老槐树底下等过她一次。她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她在食堂端着面坐到老位置上,对面是空的,她一个人吃完一整碗,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端着餐盘往另一头走。她发消息问他“最近忙不忙”,他隔了很久回一句“还行”。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怎么一开学就变了。她想不通,又不好意思问,只能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今天沈驰拦着她表白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这个人我不认识”,而是“周屿会不会也这样跟别人说过话”。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拧了一下,酸酸的,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然后她进了办公室,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大概也跟她一样,有些话堵着说不出来。所以她说了。她说“我回绝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听见了吗,我没有答应别人,我谁也没答应。你明白吗。你明白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可他回了一句“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季柠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面汤的辣味还在舌头上烧着,她却觉得喉咙里有点堵,堵得她说不出话。她本来以为他会说“嗯”,会说“知道了”,会说随便什么都好,只要他听懂了。可他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轻轻一戳,里面那些憋了一个多月的委屈全涌上来了。她眼睛有点酸,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面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没为什么。”她说,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你爱听不听。”

周屿没接话。他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一根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酸涩压下去了一点,但压在下面的东西还在,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把水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拿拇指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子。那道印子很快就消了,像什么都没蹭过。

他想,她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说了。说了就好。他把水杯搁回桌面,低头看着碗底剩的那点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店里的暖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去结账。

季柠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柜台前面掏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半碗面,汤已经凉了,辣味沉在碗底。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想,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

走出面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条淡灰色的光,像是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缝。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回走,路边的积水映着路灯的橘色光,一块一块地铺在砖面上。周屿走在她右边,伞收着拿在手里,伞尖往下滴着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印。季柠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穿过绿化带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冬青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季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脚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大概是这棵树太熟悉了,熟悉到站在它底下就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

周屿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也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她脚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她。

季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一只松了,沾了泥水,灰扑扑的。她攥了攥书包带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带差点散了:“周屿。”

“嗯。”

“我今天很委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路灯照着她的侧脸,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了半边,看不清表情。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委屈是从哪儿来的——是沈驰拦着她表白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周屿会不会误会”,还是办公室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那一瞬间她忽然想“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还是更早,从开学第一天她在老槐树底下等不到他开始,一天一天攒下来的。她说出口之后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松了一点,但松完之后又觉得空,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拿出来了,拿出来了才发现那里一直搁着,搁了很久了。

周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着伞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路灯底下他能看见她低头的侧脸和垂下来的那几缕碎发,能看见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她说“我今天很委屈”,五个字,他听完之后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攥住了,酸得发疼。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也很委屈”,想说“我每天在走廊里看见你都想走过去”。这些话在他喉咙里堵着,挤成一团,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缩成了一条线。他没有伸手碰她,但他站得离她很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被雨打湿的头发混着洗发水的味道。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季柠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但她看见他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下巴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她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单元门走了。周屿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着,一前一后,隔了半步。

季柠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伞还拿在手里。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视了一秒,她关上门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伞尖抵着地面,头低着。她收回目光上了三楼,推开门进了房间,坐到书桌前的时候看见那颗毛绒橘子歪着脑袋看着她。她伸手把它扶正了,手指碰到它的那一瞬间,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字写歪了一个。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落。隔壁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坐在书桌前。季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写题。她写了两行字,笔尖停住了,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被写歪的字。她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写正了。

隔壁那扇窗户后面,周屿坐在书桌前把伞撑开晾在窗台边上。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外沿上。他把那颗塑料小橘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橘子还是圆的,黄澄澄的,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他伸手把它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橘子在他手心里变了形。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我今天很委屈”的样子,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着鞋尖的模样,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那道门槛把她和外面隔开的那一瞬间。他把橘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动。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他把那声响关在窗外,也把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关在掌心里。

橘子安安静静地搁在抽屉,陪着他。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沙沙响着,像是在替谁叹了口气。3

段评

有谁发现了小彩蛋(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