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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

柠风穿屿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小区突然停电了。

季柠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黑了,空调嗡的一声停了,房间里瞬间闷热起来。她坐起来摁了两下手机侧键,屏幕还是黑的,低头一看——没电了。窗外也是一片漆黑,对面那栋楼所有窗户都暗着,连路灯都灭了。她爬起来推开窗户,楼下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人声了,有人搬了竹椅出来坐着,有人拿着蒲扇在扇风,还有人拿着手机手电筒在晃来晃去。

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句:“楼下凉快,下去坐会儿。”

季柠摸黑下了楼,老槐树底下的石桌旁边已经坐了一圈人。几把竹椅和塑料凳围在树底下,有人点了蜡烛放在石桌中间,暖黄的光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季柠看见周屿他妈坐在石桌旁边的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他俩走过来就笑着招呼了一句:“柠柠来坐这儿,周屿你往那边挪挪。”

周屿在石桌旁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下来,季柠走过去看了一眼,石凳上只有他旁边还有空位。她坐下来,周屿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周屿他妈坐在对面,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蒲扇摇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热吧?这停电停得也太突然了。”周屿他妈把扇子朝他们这边扇了两下,风不大,但聊胜于无。

“妈,你自己扇。”周屿说。

“我扇两下怎么了,柠柠热了。”

“我也热。”周屿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自个儿扇。”周屿他妈把蒲扇收回去,继续摇自己的。但她摇了两下又忍不住往他们那边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头跟旁边季柠她妈说了一句什么,季柠她妈笑了一声,两个妈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同时往石凳那边看了一眼。季柠假装没看见,低头摸到石桌上放着的半块西瓜,是楼下张奶奶切的,红瓤黑籽,在烛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给你。”周屿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季柠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周屿他妈在对面看见了这一幕,蒲扇停在半空中一秒钟,然后继续摇起来。

楼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对面那栋楼的人也下来了,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拿着凉席铺在花坛边沿上。张奶奶又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季柠她妈帮着分。

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撑开一大片黑影,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又稳住了。夏夜的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绿化带吹过来,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面慢慢散出来的余温,混着西瓜皮和蚊香的味道,还有不知道谁家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粉香气。季柠坐在石凳上啃完了一块西瓜,又拿了一块,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头顶老槐树的枝桠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翻了个身。季柠抬头看了一眼,蜡烛的光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只能看见枝叶的黑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低下头继续啃西瓜,那个响声又近了一点,从头顶正上方的枝桠上传过来,然后一个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它落在周屿的肩膀上。

一只拇指大的知了,翅膀是半透明的灰绿色,被风吹得从树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周屿左边肩膀上。它大概还没从坠落中缓过神来,翅膀扑棱了两下,没飞走,反而往周屿的领口爬了半步。

周屿整个人僵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肩上那只知了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身体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绷得直直的,那只知了就趴在他肩头,六条细腿抓着他的短袖布料,翅膀又扑棱了一下。

季柠蹲在旁边,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帮他拨掉,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周屿的表情——那张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肩膀上的知了,目光里全是“我该怎么办但我绝对不能动”的复杂情绪——她没忍住,笑了。

她捂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周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恳求,但季柠蹲在地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西瓜从她手里滑下去差点掉在地上。她一只手扶着石凳边沿一只手捂着嘴,笑得整个人都在颤,西瓜籽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

周屿他妈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儿子肩膀上的知了和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季柠,手里的蒲扇停下来了。她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转头跟季柠她妈说了一句什么,季柠她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妈同时笑出了声。

季柠终于笑够了,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水,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那只知了。它趴在周屿肩膀上,翅膀合着,触角微微颤着,像是累了打算在这儿歇脚。季柠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翅膀边缘,知了震了一下翅膀,没飞。她又碰了一下,知了忽然张开翅膀扑棱了两声,从周屿肩膀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老槐树的低枝上,抓稳了之后开始叫。

“知了——知了——”声音在夏夜里格外响亮。

周屿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塌了半寸,呼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季柠一眼,她还蹲在地上,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他看了她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你笑够了没。”

“没够。”季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屿低头吃西瓜没接话。对面的周屿他妈摇着蒲扇跟季柠她妈又说了几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季柠隐约听到“从小就这样”“怕虫子”“上小学被毛毛虫吓哭过”几个词。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周屿他妈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季柠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啃西瓜。周屿大概也听到了,他吃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尖在烛光里泛着一点红。

“妈。”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我什么也没说。”周屿他妈把蒲扇摇得更欢了,“我跟柠柠妈聊天呢,你吃你的西瓜。”

季柠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把夏夜残余的闷热压下去不少。周屿也拿了一颗,剥了皮放在手心里,那颗剥好的葡萄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到了季柠面前。

季柠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周屿收回手继续剥下一颗,表情平平的,像是做了件很普通的事。对面周屿他妈的蒲扇停了两秒,然后以更快的频率摇了起来。她偏头跟季柠她妈又嘀咕了一句,季柠她妈拿了一颗葡萄塞给她,示意她吃别说了。

蜡烛烧了半截,烛泪顺着石桌边沿淌下来,被夜风凝成了一小滴一小滴的白色蜡点。电还是没有来,但老槐树底下的人都没急着上楼。有人开始打牌,有人搬出收音机放起了老歌,张奶奶的孙子在花坛边上追着一只猫跑。季柠坐在石凳上吃葡萄,周屿坐在她旁边剥葡萄皮,两个人之间那半个拳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线,被袖子蹭着袖子盖住了。

十点多的时候电终于来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路灯也重新亮了,老槐树底下一瞬间从烛光换成了暖黄的路灯,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短短的。有人喊了一声“来电了来电了”,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上楼。季柠把手里最后那颗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周屿也站起来了,两个人把石凳周围的西瓜皮和瓜子壳收进塑料袋里。周屿他妈跟季柠她妈走在前面,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周屿他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正在石桌旁边收拾剩下的东西,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季柠和周屿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屿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知了。”

“嗯?”

“明天要是还趴在树上,你别指给我看。”

季柠站在楼梯上笑了一声,继续往上走。周屿跟在她后面上了三楼,两个人各自停在家门口。季柠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晚安”,声音不大,被门板挡住了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屿已经进了自己家的门,门关上了。

她推开门换鞋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她进来就笑了一下:“今天停电停得挺好的。”

“挺好什么,热死了。”

“热是热了点,”她妈喝了口水,“但楼下那个知了挺有意思。”

季柠没接话,换了拖鞋往房间走。她妈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周阿姨说让你明天下去吃早饭,她煮绿豆汤。”

季柠关上房间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枝桠上那只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1

段评

书里的氛围特别舒服,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