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季柠到旧书店的时候周屿已经蹲在最里面那个角落了。
那堆旧杂志被老板码在书架旁边的一个纸箱里,箱子边上用马克笔写了“新到”两个字。周屿已经把上半截翻完了,旁边摞着几本他挑出来的,季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下半截还没人动。她伸手翻了翻,大部分是十几年前的旅游杂志和科普画册,封面灰扑扑的,纸页发黄,有些边角卷起来了。
她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少年科学画报》,封面是一个手绘的太阳系图谱,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按比例画在一张深蓝色的背景上,土星的光环用细线勾了一圈。季柠翻开来,里面的纸页已经脆得有点发黄了,但印刷的彩图还很清楚。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上面画着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老派,带着一点连笔:“1987年,我第一次在望远镜里看到月亮。”
季柠把那一页翻过来给周屿看。周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翻到封底看了一眼定价,上面印着“八角”。他把杂志合上递给季柠:“这本你拿着。”
“那你呢?”
“我翻到别的了。”周屿把旁边那摞他挑出来的书里最上面一本抽出来给她看——是一本题集,封面暗红色,书脊上印着“全国中学生试题汇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赠言,笔迹跟那本画报上的是同一个人:“赠给未来的物理学家。1992年夏。”
季柠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是老板年轻时候的名字。她转头往旧木桌那边看了一眼,老板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厚厚的书,没注意到这边。季柠收回目光看着周屿手里那本竞赛题集:“你买这本?”
“嗯。”周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里面有些题跟现在的竞赛思路不太一样,可以看看。”
季柠低头继续翻那箱杂志,翻到底部的时候摸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一张手绘的星图,北半球的星座用细线连在一起,旁边标注着中文名称。她翻开来,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写,像是谁买了准备当笔记本用,后来没用完就扔了。季柠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夹在里面,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月相图,从新月到满月再到残月,用铅笔画了八个小圆圈,旁边写着日期,最近的日期停在去年的秋天。
季柠把那张月相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写了一行字,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现在的月亮跟1987年没什么区别。”
她把那本空白星图册合上递给周屿看。周屿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到那张月相图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几秒,把星图册合上递还给季柠:“这本也拿着。”
“我怎么拿这么多。”
“你翻到的。”
季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两本杂志加一本星图册,又看了一眼周屿手里那摞书,觉得两个人今天拿回去的东西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两个人蹲在书架中间又翻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书店里的暖黄灯泡自动亮了起来。老板从旧木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要关门了”。
两个人抱着书走到门口结账,老板看了一眼季柠怀里那本《少年科学画报》,又看了一眼周屿手里那本竞赛题集,目光在两本书扉页的笔迹上停了一秒。他没说什么,只把价钱报了一遍,两本旧杂志加星图册一共四块五,竞赛题集三块。季柠掏钱的时候周屿已经把钱搁在桌上了。两个人推门出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街灯的光里。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映着路灯的橘色光晕。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的屋檐底下,季柠从包里掏出那把折叠伞撑开。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从伞面上的一个小洞滴下来,正好落在周屿左边的肩膀上。
周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点水渍,又抬头看了一眼她伞面上的那个洞。季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伞面上破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被她平时折叠的时候压在褶子里一直没注意到。雨水从那个洞里穿过来,精准无误地滴在周屿的肩头,在他短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你这伞是筛子吗。”周屿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季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笑了一声,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结果洞跟着挪了位置,雨水这次滴在周屿另一边的肩膀上。周屿低头看了一眼右肩,又看了一眼季柠。
“你别笑了,”他说,“这伞遮谁呢。”
“遮我啊。”季柠理直气壮地把伞举在自己头顶,那个洞刚好落在她的正前方,雨水从洞里滴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前那一小片湿印子,沉默了。
周屿从她手里把伞拿过去,把伞举高了一点,那个洞被他转到了伞骨外侧的方向,雨水顺着伞面滑下去落在两个人旁边的地上。季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露在伞外面半边,但没再被雨滴到。两个人挤在一把破伞底下沿着街边往前走,雨越下越密,脚下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雨丝。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路灯的橘色光晕,被偶尔经过的车轮碾碎又合拢。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绿化带冬青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气,深吸一口,凉丝丝地灌进肺里。小区里没什么人,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面暗金色的镜子,两辆自行车碾过去的时候,轮子带起两道细细的水纹。
周屿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还给季柠。季柠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把伞,说了句“明天换一把新的”。两个人推着自行车穿过绿化带,各自回了单元门。季柠上楼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星图册里掉出来的月相图看了一眼,折好夹进了手机壳里。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