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翻过去,一月就来了。
期末考试的安排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天,季柠站在人群后面踮脚看了一眼——三天,跟期中一样,科目顺序打乱了。
她退后两步,没像上次那样心跳加速。口袋里的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拇指大的小挂件,是她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一颗塑料小橘子,黄色的,捏一下会吱一声。她买了两个,一个挂自己钥匙上,另一个趁周屿不注意塞进了他的车筐里。他后来也没提,但她看见他的钥匙串上也多了一个橙色的小东西。
考试前一周,教室里复习的气氛浓了起来。晚自习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响。季柠坐在窗边把数学卷子翻来覆去地看,把错题本上那几道反复错的函数题重新演算了两遍。她做错题的时候没像上次那样烦躁,做完一遍对答案发现还是错了,也没有把笔摔了,只是深吸一口气重新列了一遍式子。
上次考完四十名之后,她妈没骂她,周屿给她买了栗子,她自己把那本旧书扉页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买到这本书的人,愿你读诗时心情好。"她后来把这句话用铅笔抄在了错题本的扉页上,每次翻开来先看见那句,心里就平了一点。
考试前一晚季柠睡得还行。她把第二天要考的东西收拾好放进笔袋里,关了灯躺下去,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枝丫,她闭眼之前想——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把那道一直搞不懂的题再看一眼。
考试那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周屿已经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他今天校服拉链拉得好好的,书包背得整整齐齐,车筐里放了一袋豆浆和一盒她爱吃的煎饺,煎饺隔着纸袋冒着白汽。
周屿看见她下来,把那袋煎饺递过来,季柠接住的时候手心暖了一下。她剥开袋子叼了一个煎饺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走吧",两个人就骑上车出了小区。
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间挤过来,把路面上的薄霜照出一层亮晶晶的光。季柠一边骑车一边把煎饺一个一个地往嘴里送,饺子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肉汁在嘴里溢开。她吃完最后一个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里,周屿在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季柠想了想,摇头:"还行。"
"为什么?"
"因为我复习过了。"季柠说,"而且就算这次还是考得不好,我妈也不会不给我炖排骨。"
周屿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口袋里一个东西塞进她车筐里。季柠低头一看——一颗塑料小橘子,黄色的,跟她塞给他那颗一模一样。
她抬头的时候周屿已经往高二教学楼走了,背影被早上的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伸手捏了一下那颗小橘子,吱一声,她笑了一下推着车往车棚走了。
三天考下来,节奏比期中稳当多了,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她站在走廊中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从尾椎一路咔到颈椎,把旁边路过的同学吓了一跳。阳光铺了一地,暖和得不像一月。
成绩出来那天季柠站在公告栏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目光往上移。班里四十五个人,她的名字在第二十九行。
二十九名。比期中往前挪了十一位。
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回教室坐下。王思思从后面探过头来问她"第几",她说"二十九",王思思拍了一下她肩膀:"可以啊,进步了!"
季柠坐在椅子上嘴角弯了一下。她没高兴到蹦起来,但心里那块压了小半学期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笔袋里,没贴墙上也没夹书里,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底层,跟那些用秃了的笔芯待在一起。
中午食堂碰见周屿的时候她已经把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周屿端着餐盘坐到对面,放下两碗面一碗汤,季柠拆筷子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第几?"
"二十九。"
周屿没说话,把一碗汤推到她手边。季柠低头一看,是她爱喝的那种鸡蛋紫菜汤,周屿今天居然舀了两份,一碗放在自己那边,一碗直接推给了她。
"还行吧?"季柠喝了一口汤。
"比上次强。"周屿夹了一筷子面,"你说下次往前挪,挪了十一个位置,算你说话算话。"
季柠低头吃面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她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班里十几。"
"进步了还是退了?"
"进步了五个。"周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随意,"上学期期末之前我妈还说让我寒假去报个补习班,现在不用了。"
季柠又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寒假干嘛?"
周屿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干净,站起来端餐盘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还不知道。反正应该挺闲的。"
季柠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回收口,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自行车轮碾过已经化了大半的残雪,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季柠骑在前面,晚风把她的碎发往后吹。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后面的人:"周屿!寒假要不要去那个旧书店?上次你说老板又进了新书。"
周屿跟上来并排骑:"行。"
"那你寒假别安排别的了,先把那个书店逛了。"
周屿没接话。但季柠看见他嘴角那个酒窝浮了一下,右边的那个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风里晃着,枝桠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过完这个冬天,叶子就会重新长出来。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日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灶台上的砂锅盖子半掀着,白汽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钻,裹着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才有的那种醇厚肉香。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白瓷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米饭,旁边那盘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汤汁浸在骨头缝里,灯光照上去泛着油亮亮的琥珀色光泽。她妈正在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来,铁锅的余热在空气里留下一点镬气,混着排骨的香气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清润味道,把冬天夜里那股干冷彻骨凉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老槐树的枯枝在天幕上伸着,枝丫上剩的那点残雪在路灯余光里泛着隐隐的冷白色。风从枝桠间穿过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口哨似的响,但屋里是听不见的。屋里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细小声响,排骨汤在灶台上余温里慢慢凉下来的那种温和的静。
季柠坐下来啃排骨,骨头炖得酥烂,肉一夹就脱了骨,连筋都抿得烂。她嚼了两口,热气从鼻子里呼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团白雾又散了。她妈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一下,又拿了一只空碗舀了一勺排骨汤搁在她手边,清亮的汤面上飘着几星油花,在暖黄的灯光里晃来晃去。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又晃了一下,风大了一点,把枝头最后几粒雪吹落下来,簌簌地落在她窗台外面那个早就化得不成形的小雪人头上,像是给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又盖了一层薄被。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半扇。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碎银子一样纷纷扬扬往下洒。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又覆了一层薄白,从枝梢到枝根,一寸一寸地变厚,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给它描了一遍边。远处小区主路上的积雪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泛出一层柔柔的橘色,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印落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篮球场上白茫茫一片,篮球架的篮筐上挂了一小溜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更远的地方,隔壁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漏出来一小条,落在楼下冬青丛的雪顶上,把那一小块雪地照得微微发亮。
季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冲她晃了晃。
“手机,拿去吧,寒假了。”她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别玩太晚,明天不用早起。”
季柠擦着头发走过去,拿起手机摁亮屏幕,四天没碰了,屏幕上积了三条未读推送和五个外卖APP的优惠通知。她划掉通知,点开微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在吗。”
隔了大概十几秒,对方回复了:“在。”
季柠捧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字:“明天几点?”
“几点都行,不用早起。”
“那九点?”
“九点半吧,睡个懒觉。”
“行,九点半,楼下见。”
季柠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季柠把窗帘拉回去,合上。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又轻轻晃了一下,沙沙的,像是替什么话收了尾。1
这本读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