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前一周,季柠整个人像被拧紧了的发条。
她把所有科目的复习资料摞在书桌左上角,高度快要赶上她那盆蔫了吧唧的多肉。每天晚上她妈敲门进来送牛奶的时候,都看见她埋在一堆卷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妈把牛奶放在桌角,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带上门出去了。
季柠压力大到什么程度呢?她连早上吃煎饼的时候,都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默背英语单词。煎饼吃到一半,她突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转头问旁边骑车的周屿:“周屿,'anticipate'怎么拼?”
周屿偏过头看她:“a-n-t-i-c-i-p-a-t-e。你吃个煎饼能不能别背单词。”
“我紧张。”季柠把剩下那半张煎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解方程,梦见一个大大的X追着我跑,我跑不过它,它追上我说'你解不出来'。”
“X说话了?”
“它说了。声音特别可怕,像我们数学老师。”
周屿沉默了两秒:“你这就是太紧张了。”
“我当然紧张了!全班五十个人,我要是考到四十名开外,我妈那个脸色你能想象吗?她嘴上说不重要不重要,但她前两天已经把我那本《名侦探柯南》藏了,你说她重不重要?”
周屿被她这逻辑绕了一下,想了想说:“你妈收你漫画是因为你看到凌晨一点,不是因为考试。”
“那她怎么不早收晚收偏偏考试前收?”
“因为考试前你看到凌晨一点才更该收。”
季柠无言以对,闷头骑了两米,又开口:“那万一我考砸了呢?”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骑到十字路口等红灯,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偏过头看着她。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语气平平的但很有分量:“季柠,你复习了。”
“嗯。”
“你刷了七套数学卷子,五套物理,英语单词你把你妈手机里的单词软件都刷到排行榜前三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炫耀的。”
季柠愣住了。然后她看见周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酒窝浅浅地浮出来:“所以你不会考砸。就算考砸了,那也只是这次没考好,不是你没复习好。这两件事不一样。”
绿灯亮了。周屿踩上踏板骑出去,声音被风送回来:“再说了,四十名怎么了,我高一上学期期中全班三十五名,后来期末不也爬到十几了。”
季柠蹬了两脚跟上去:“你期中三十五?”
“嗯。那之后我妈给我炖了一个月的排骨,说我脑子还行就是欠补。”
季柠笑了。她终于把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松,晨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但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他的话撬开了一个缝,透进来一点光。
周三到周五,三天考完。季柠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飘飘忽忽地挂在走廊栏杆上。王思思从隔壁考场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长叹了一口气。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没?”王思思问。
“写完了,但最后一步我没验算,不知道对不对。”
“我压根没写到那一步。”
季柠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步骤分。”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周屿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王思思奇怪地看着她:“你考完了还笑得出来?”
“嗯,我复习过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各班的成绩单就贴在教室后墙上了。
季柠挤在人群里仰头看那张打印纸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先从上往下找,前十,没有。前二十,没有。前三十,没有。前三十五——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前四十,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四十名那行。
季柠站在人群里,愣了三秒,然后默默退出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王思思看完回来看见她面朝着墙壁趴在桌上,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四十。”
“什么四十?”
“班级排名。四十。”
王思思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季柠的背:“四十也还行啊,全班五十个人呢。”
“我上次月考三十六。”
“那不就退了四名嘛,又不是四十级台阶。”
季柠把脸埋在胳膊里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复习了,比上次用功多了,可是排名反而退了。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像一块嚼不烂的泡泡糖。
那天一整天她都闷闷的。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了餐盘默默在二楼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周屿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面吃了大半了。他在对面坐下,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爱喝的那碗绿豆汤推到她的手边。
季柠低着头把汤喝了,跟他说了句“我没考好,四十名”。说完她又低下头,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周屿没急着开口。他把自己的餐盘推到一旁,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你昨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说化学配平配反了三个,对吧。”
“嗯。”
“那你另外四科呢?”
季柠想了想:“语文还行,数学大题写完了,物理……有一道没底,英语作文我觉得写得挺好的。”
“那你比上次进步了。”
“我排名退了。”
“排名是别人考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周屿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考完觉得'还行',那就是你发挥出了你复习的东西。别人考得比你好了,那是别人的事。你拿自己的卷子和自己比,别拿名字跟别人排在一起比。”
季柠抬起头看着他。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我高一期中三十五吗,”周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是我初中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到半夜,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放下碗,“天没塌。我期末爬回来了。这次没爬回来下次再爬。你又不是只考这一次。”
季柠盯着他碗里那层薄薄的紫菜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绿豆汤。温热的甜汤滑进喉咙里,好像把那块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又融化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底的傍晚来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梧桐叶子被照得发黄发亮。季柠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周屿已经等在银杏树下了。两人并排骑车回了小区,一路上话不多,但季柠发现周屿今天车速很慢,慢到她不需要用力蹬也能跟得上。
锁好车往单元门走的时候,季柠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还站在路灯底下的周屿。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周屿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你就说,下次考回来。她就信了。”
“你怎么知道她信?”
“因为她是你妈。”
季柠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灰。然后她听见周屿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的声响,抬头一看,他手里拎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隔着三米远朝她抛了过来。
季柠手忙脚乱地接住,栗子袋在怀里撞了一下,烫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放学路过。”
“你路过专门绕到街那头去?”
周屿没回答,转身往自家单元门走了。走出两步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就考回来了。”
季柠抱着那袋热栗子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消失在单元门里的背影。夜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低头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甜甜的粉粉的,是温的。
她上了楼,开门进屋。她妈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把汤碗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怎么啦?”
季柠站在玄关换鞋,声音闷闷的:“妈,我考了四十名。”
她妈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把季柠的书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挂好:“洗手吃饭。”
“妈你不说我?”
“说你干嘛。”她妈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你晚上刷题刷到十二点我都在客厅听着呢。四十名就四十名,下次再往前挪。排骨炖了两个小时,赶紧洗手。”
季柠站在玄关愣了两秒,低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进了洗手间。
窗外是漆黑的天幕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梢头被风扯着摇摇晃晃。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餐桌边的地板上,被暖黄灯光一衬显得没什么分量。季柠坐下来的时候砂锅盖子上的白汽还在往外冒,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骨头炖得微微发酥,肉一夹就脱了骨,酱色的汤汁沿着肉纹滑下来滴在碗沿上。她把排骨送进嘴里,咸香软糯,肉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倒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她妈坐在对面,自己也端起了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季柠碗边:“多吃点菜。”
季柠“嗯”了一声,嘴里的排骨还没咽完,含糊地应着。她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汤汁从筷子尖滴下来落在她碗里,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考四十名怎么了?”她妈夹完了排骨,又把砂锅里最后那勺汤舀起来倒进季柠碗里,“你晚上刷题刷到十一点我都在客厅看着呢,翻书声哗啦哗啦的。考多少名是你自己的事,你尽力了就行。这次考砸了也没关系。”
她妈把砂锅盖子盖回去,声音轻飘飘的却很有分量:“排骨不是因为你考得好才炖的。你回来,就有。”
季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色的肉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夹起来咬了一大口。肉汁和着米饭的热气一块儿灌进嘴里,把喉咙里那点堵着的酸涩全冲下去了。
她妈没再看她,端起碗来吃了两口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自然。但季柠看见她妈夹菜的时候往她碗里又放了一块——第三块了,砂锅里最后一块最肥的。
窗外的风从老槐树的枯枝间穿过去,呜呜地响了一声。但屋里是温的,灯是亮的,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像是替谁说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季柠把第三块排骨连肉带汁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搁在桌角叠成一小堆,然后端起碗来把汤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