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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个星期

柠风穿屿

八月的第一天,季柠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雨声。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周屿凌晨发来的消息:"下雨了,今天还去不去?"

发送时间六点四十分。她回:"去,带伞就行。"

对面秒回:"好,我楼下等你。"

季柠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细蒙蒙的雨丝飘着,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周屿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檐底下,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撑着把黑色大伞,看见她便把伞沿往她那边倾了倾。

"走吧,今天骑车不方便,坐公交。"

公交站就在小区门口,两人并排站在站牌底下等车。雨滴打在站台顶棚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清脆又绵密。周屿的伞撑在他们头顶,伞面偏向她那边更多一些,他的右肩膀暴露在雨丝里,浅灰色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季柠注意到了。"你往那边站站,淋到了。"

"没事。"

车来了,周屿收起伞让她先上。车厢里人不多,两人挑了个靠后的双人座坐下。车窗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一切都被雨水模糊了轮廓,行道树、店铺招牌、撑伞匆匆走过的人,统统化成一团团流动的颜色。

季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周屿坐在她旁边,肩膀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你爸妈周末也上班?"周屿忽然问。

"嗯,这周都排了班。"季柠顿了顿,"你呢?"

"我妈这周末出差,我爸自己出去钓鱼了。"他语气平淡,"所以我这两天都在图书馆。"

"一个人?"

"嗯。"他看了她一眼,"现在两个人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上来了几个人。季柠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位置。周屿没动,但她的肩膀已经轻轻靠到了他手臂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那一点接触让她觉得车窗外的雨声都变远了。

图书馆今天的人比前两天多一些,大概是因为下雨天外面没法活动,都跑来看书了。周屿还是挑了靠窗的老位置,窗玻璃外的银杏叶子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

季柠翻开书,看了没两页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

她抬头。周屿用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耳朵有点泛红。

"感冒了?"

"没有,就是喉咙有点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声音还是带了一丝哑。

季柠想起来他早上把伞都撑在自己这边,右肩膀淋湿了大半。他没说,她也没戳穿,只是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打水",然后拿着两个人的杯子走开了。

她回来的时候,周屿面前多了一盒润喉糖。她把水杯放回他手边,什么也没说,重新坐下来翻开书。

周屿看着那盒润喉糖停了两秒,拆开倒了一颗含进嘴里,然后继续低头写题。但他写字的速度慢了半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划出去。

中午雨还没停。两个人去食堂吃完饭回来,图书馆里更安静了,空调吹出来的凉气和雨天的潮气混在一起,凉飕飕的。季柠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把一件什么衣服轻轻搭在了她后背上。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午后的图书馆,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堆叠着,把午后的光线滤成了一层暧昧的昏黄。雨水不再是试探,而是畅快地、连绵地从天际倾泻下来,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让窗外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季柠从臂弯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周屿,她那个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邻居,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趴在一本摊开的《时间简史》上。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季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像气泡一样冒了上来。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方圆五米内除了她和周屿,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疯狂点头的男生。她悄无声息地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调到静音模式。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咔嚓。”

细微的快门声在静谧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但在季柠耳中却响如惊雷。屏幕里,周屿的睡颜被定格——阳光正好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几缕碎发搭在额角,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和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总是冷着脸、仿佛谁都欠他钱的周屿,简直判若两人。

季柠盯着屏幕,愣住了。

她拍他干嘛?还偷偷摸摸的?这照片要是被发现了,以周屿的性子,怕不是要当场把她和她的手机一起从图书馆窗户扔出去。她甚至能想象到他醒来后,用那双漂亮却毫无温度的眼睛睨着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删掉。”

她干嘛要自寻死路?

季柠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内心天人交战。删?不删?这可是绝版睡颜啊!平时哪能看到他这副模样?不删的话,万一手机丢了……不不不,重点是万一被发现……

就在她盯着照片,内心疯狂刷弹幕“我是不是有病”、“我在干什么”、“这照片拍得还挺好看”的时候,旁边的周屿忽然动了一下。

季柠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住了。她猛地扭头,只见周屿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从书页上侧了过来,正对着她的方向,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他在……笑?做什么美梦呢?

季柠的心跳直接从漏拍变成了狂飙的野马。她下意识地又把手机举了起来。

“咔嚓。”

又是一声。这回她拍得更近了,连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拍完之后,季柠彻底石化了。她僵硬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版的、带着一丝浅笑的睡颜,灵魂仿佛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正俯视着这个“犯罪现场”。

我到底在干什么?!季柠在心里咆哮。偷拍一张还不够,还来第二张?她是疯了吗?是被周屿平时那张冷脸PUA久了,突然见到反差萌就大脑宕机了?还是午觉睡傻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他没醒,他现在睡得跟猪……跟天使一样。只要她悄悄把手机收起来,毁尸灭迹,这事儿就过去了。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把手机往桌下挪,仿佛那是什么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把他那件外套重新展开,轻手轻脚地披回他身上。手指掠过他肩膀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季柠赶紧缩回手,假装在看窗外。余光里看见他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下午过得缓慢而安静。雨一直没有停,窗玻璃上的水珠汇聚成一条条细线蜿蜒而下。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那盒润喉糖放在桌子中间,不知不觉少了大半。

五点钟周屿准时合上书。"走吧。"

推开图书馆沉甸甸的玻璃门,一股被雨水洗过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翻新的腥味,还有被雨水泡透了的树叶散发出的清苦味道。

公交车上人比早上多一些,两人站在车厢中段,周屿扶着拉环,季柠站在他身侧,一手抓着椅背。车子一个急刹,她往前踉跄了一下,周屿那只空着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她的肩。

"站稳了。"他说,手掌在她肩头停了两秒才松开。

季柠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尖烧得厉害。公交车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浓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水泥地面上的积水还没干透,浅浅地铺了一层,映着天边那抹残存的橘色晚霞,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蜂蜜。

走到单元楼下,周屿把伞收好甩了甩水。"明天还去吗?"

季柠想了想:"去。反正也没别的事。"

"嗯。"周屿看着她,"那明早八点。"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回过头。周屿还站在路灯底下,肩头上那块早上被雨水洇湿的布料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印。

"周屿。"

"嗯?"

"感冒药要不要?"她问,"我家有。"

周屿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跟他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弯嘴角不一样——眼角也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要。"他说。

季柠转身上了楼。到家之后她从药箱里翻出感冒清热颗粒,拿了个小袋子装好,又想了想,往里塞了两颗橙子和一板巧克力。

她把袋子挂在单元楼门口的信箱把手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屿:"放在楼下了,你自己下来拿。"

两分钟后她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看见周屿穿着拖鞋跑出来,从信箱把手上取下那个粉色的小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仰起头来。

季柠站在窗边没躲。

周屿朝她举了举那个袋子,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她读懂了。

他说的好像是"谢谢",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她关上窗,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客厅茶几上放着今天买的第二包薄荷糖,她拆开倒了一颗含进嘴里,清清凉凉的。

手机亮了。

周屿:"明天给你带早餐。想吃什么?"

季柠含着那颗糖打字:"你决定。"

周屿:"豆浆油条?"

季柠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好。"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槐树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一本书的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