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温度,是颜色——惨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所有影子都压扁在桌面上。林笙坐在单向玻璃的一侧,指尖抵着太阳穴,等着那阵熟悉的刺痛感爬上来。
周克明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袖口洗得发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典型的语文老师做派——克制,体面,连悲伤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周老师。”林笙翻开笔录本,声音不高,“沈知瑶失踪前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放学后。”周克明抬头,眼神坦然,“她在办公室问我作文题,我给她讲了半小时。”
没有耳鸣。
林笙的笔尖顿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应该会触发轻微的蜂鸣——不是因为他在撒谎,而是人的记忆总有偏差,大脑会自动修补细节,这种“自以为真”的误差,足够让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丝杂音。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有人把她的世界按了静音键。
“半小时之后呢?”
“她走了,我也下班回家。”周克明顿了顿,“我妻子可以作证。”
依旧是一片死寂。
林笙抬起眼。她见过太多嫌疑人:紧张到结巴的、愤怒到拍桌子的、甚至冷静到令人发指的。但周克明不一样。他不是在“演”镇定,他是真的……没有波动。
就像一台被提前调试好的机器。
“周老师。”她合上笔录本,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沈知瑶的日记里,提到最多的人是谁吗?”
“我。”
“不对。”林笙抽出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你,加上我。”
照片上,三个孩子在老弄堂的井边站成一排。左边那个笑得露出豁牙的,是七岁的林笙。右边那个低头玩着衣角的,依稀能看出沈知瑶小时候的轮廓。而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中间那个男孩——面容模糊,像是被水滴晕开了墨迹。
周克明的瞳孔,终于缩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他说,“也不记得她。”
这次,林笙的耳鸣响了。
很轻,像一根细针,在她耳膜上轻轻一戳。
他在撒谎。
——但他刚才那些“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听不见?
林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周克明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
“林警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听见’了才算数?”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陈竞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林笙,出来一下。”
走廊的灯光比审讯室暖一些,却压不住陈竞眉间的沉色。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技术科刚出的结果。那张照片——”
“合成的是吧。”林笙接过,扫了一眼。
“不。”陈竞摇头,“是真的。但拍摄时间,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二十五年前。而且,照片里的那个‘你’,当时应该已经死了。”
林笙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还有,”陈竞指了指文件末尾,“老弄堂那口井,今天下午抽干了。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东西。”
“什么?”
“一副眼镜。”陈竞看着她,“和你七岁时戴的那副,一模一样。”
林笙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七岁那年,确实有一副圆框小眼镜。
但在父亲葬礼后的第二天,那副眼镜就不见了。
而她从此之后,再也没敢哭出声。
因为每次眼泪掉下来,耳朵里都会响起那种尖锐的、仿佛要把她撕碎的耳鸣。
就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