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匠铺的少年

玄元镇道

第一章·铁匠铺的少年

青石镇连着下了七天的雨。

雨水顺着黑瓦屋檐滴答落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镇子东头的那间铁匠铺里，炉火却一日未熄。

顾长渊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滚落，混着煤灰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他一手钳住烧得通红的铁条，一手抡起八斤重的铁锤，“铛——铛——铛——”，每一锤都砸在同一处，火星四溅，像极了夜里炸开的星子。

十六岁的年纪，他的手臂却已有了寻常成年汉子都比不上的肌肉线条。这不是天生的，是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日夜，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小渊，歇口气吧。”老铁匠顾铁山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今儿是升仙大会最后一日，你要是真想去，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顾长渊头也没抬，又是一锤落下，铁条应声而弯。

“爹，这把锄头是西村王婶订的，打完再去。”他说得平淡，仿佛“升仙大会”四个字，还不如这一炉火来得烫人。

顾铁山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这儿子，打小就沉得住气。三岁能辨火候，五岁能抡小锤，十岁就能独自打出一把完整的菜刀。若生在修仙世家，这般悟性早就是天才了。可偏偏生在这么个穷乡僻壤，还是个五灵根——修仙界公认的废柴资质。1

两年前的测灵仪式，顾长渊站在测灵石前，石头亮了五种颜色，乱七八糟，像泼了一地的颜料。主持仪式的仙师只瞥了一眼，便冷笑一声：“五灵根，杂而不纯，此生无望大道。”

那一句话，断了多少少年的仙路。

顾长渊没吭声，回来后只是把铁匠铺的活儿干得更狠了。

“铛——！”

最后一锤落下，锄头成型。顾长渊将它浸入冷水中，“嗤”的一声，白雾腾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他放下铁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喉结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

“爹，我去一趟。”他抹了把嘴，抓起靠在墙角的铁棍。

那不是普通的铁棍，而是他从后山溪涧里捞出来的一块黑乎乎的顽铁，重达三百斤。顾铁山曾想把它熔了打犁头，结果炉温烧到极致，那顽铁连个红印都没留下。顾长渊便日日拿着它练力，一晃就是三年。

顾铁山看着儿子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青石镇通往天衍宗的山道上，人声鼎沸。

无数少男少女穿着各色衣衫，满脸兴奋地往山上挤。他们身后，往往跟着叮嘱连连的父母，手里提着干粮、新衣，仿佛不是去参加升仙大会，而是去赴一场光宗耀祖的喜事。

顾长渊逆着人流而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手里那根黑黝黝的铁棍格外扎眼。

“喂，那小子拿根烧火棍干嘛？准备给仙师烧饭啊？”有人哄笑。

“怕不是五灵根心灰意冷，打算改行做厨子了。”

嘲笑声一阵接一阵。顾长渊充耳不闻，脚步稳健。三百斤的铁棍扛在肩头，他呼吸都不见乱半分。这一点，倒是让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天衍宗外门弟子多看了两眼。

半山腰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一座高达三丈的灰白色巨石矗立在中央，那就是测灵石。石前搭着高台，天衍宗此次带队的执事长老端坐其上，左右分立着十几名内门弟子，个个气息凌厉，眼神睥睨。

“下一个，赵铁柱！”

一名壮硕少年大步上前，一掌拍在测灵石上。石头亮起一团黄光，凝而不散。

“土系单灵根，上佳！”台上执事微微点头。

四周顿时一片惊呼，赵铁柱昂首挺胸，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向通过区。

“下一个，林清清！”

一名白衣少女上前，测灵石亮起青、蓝两色。

“水木双灵根，尚可。”

一个个名字报出，灵光闪烁。有欢喜，有失落，有当场大哭的，也有狂笑不止的。

顾长渊排在队伍末尾，安静等待。

轮到他时，广场上的喧嚣都低了几分。所有人都认出了这根“烧火棍”。

“名字。”执事长老眼皮都没抬。

“顾长渊。”

顾长渊将铁棍靠在石壁旁，单手按上测灵石。

下一刻，测灵石剧烈震颤起来。

先是五色光芒依次亮起——红、蓝、黄、绿、金。但这五种光芒并未像两年前那样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频率交替明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内疯狂冲撞。

“又是五灵根……”执事长老皱了眉，刚要挥手赶人。

突然——

“嗡！”

测灵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表面竟浮现出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纹！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从石中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名弟子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心脏。

执事长老猛地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顾长渊，却发现这少年依旧一脸平静，仿佛那异象与他无关。唯有他按在石上的手掌根部，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芒一闪而逝。

“长老，这……”旁边的内门弟子有些慌了。

执事长老死死盯着顾长渊，半晌，才缓缓坐下，语气复杂：“五灵根……不，或许不是那么简单。罢了，先记名，收为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

虽然是最低等的身份，但好歹踏进了仙门。

顾长渊收回手，一言不发地扛起铁棍，转身走向那扇巨大的山门。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看不见，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测灵石上的裂纹悄然弥合，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黑气，钻回了那根黑黝黝的铁棍里。

山门之后，云雾缭绕，仙鹤清唳。

顾长渊踩着青石阶，一步步向上。

铁棍在肩，沉重依旧。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世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铁棍里封着的，不是顽铁。

是他三年来，于千万次锻打中，无意间引动的一缕“镇道之意”。

大道三千，皆可证道。

而他顾长渊，要以凡铁之躯，镇世间一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