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没回别院。
她拧着湿透的袖口,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看见一队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方向正是醉梦楼,为首那人腰间悬着的玄铁令牌,在月光下泛着熟悉的冷光——是萧容的人。
她唇角一勾。九皇叔果然没完全信任她,接应?怕是“灭口”或“夺果”更贴切。
“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
她不再躲藏,反而抱着残片,径直朝着暗卫掠来的反方向走去,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座看似荒废的城隍庙前。这是她和青梧约定的第二个紧急汇合点。
青梧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见她浑身湿漉、发丝凌乱却眼神清亮,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又被姜梨一把捂住嘴:“噤声!有尾巴吗?”
青梧拼命摇头。
“回别院,走水道。”姜梨言简意赅。她不信萧容只派了一路人马,回别院那条明路,此刻怕是布满了眼睛。唯有原主外祖母留下的水道,才是最安全的归途。
……
静心苑,后院水榭。
姜梨已换了身干净素袍,长发半湿披散,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显得过分苍白,唯独那双眼,亮得惊人。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张从乌木盒里取出的地下水道图,以及那张顺来的、绘有齿轮的残片。
“九皇叔消息灵通,比我预想的还快些。”她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水榭阴影处,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萧容依旧是一身锦袍,只是周身气息比方才更冷冽几分。他没去醉梦楼,竟是直接来了别院。
“本王若消息不灵通,如何得知,太子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一个‘浑身湿透、手持佛珠的女子’?”萧容踱步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两张图,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你受伤了。”
姜梨低头,这才发现左臂衣袖已被血浸透,方才情急,竟未察觉疼痛。她随手扯下一条布带,草草扎紧伤口,动作利落得让萧容眉梢微挑。
“小伤,不妨碍说话。”姜梨将齿轮残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从醉梦楼带出来的。萧景玄与西域商贾交易的,不是普通货物,是这批改良过的‘浑天仪’部件。他们想借天文异象,伪造‘天命归太子’的祥瑞,甚至可能……动了手脚,用来谋逆弑君。”
萧容拿起残片,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齿轮纹路,眸色渐深:“你如何断定是伪造祥瑞?而非太子单纯喜好西洋奇技?”
姜梨心下一凛,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九皇叔,您我皆知,萧景玄急于登基,而陛下龙体安康,非人力可速催。天时,是他最大的短板。他寻西域匠人改制浑天仪,无非是想提前‘测算’出利于他的星象,再宣之于众,坐实天命。至于这齿轮结构……”她指向残片上某个精巧的卡榫,“此处设计略有偏差,若强行运转,会在特定时辰发出异响,极易被懂行之人识破。萧景玄不懂,但镇国公府那位精通历法的老太爷,总能看出端倪。他需要这批东西绝对‘完美’,才能骗过天下人。”
这番分析,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基于她对古代天文政治博弈的理解;假的部分,是她故意点出那个“偏差”——这既能体现她的“价值”,又能给萧景玄日后埋下隐患。
萧容静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这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凉薄,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姜梨,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本王觉得你知晓过多,留你不得?”
姜梨抬起眼,直视他:“九皇叔若要杀我,此刻我便是一具尸体。您留我,是因我有可用之处。而我献上此图,便是证明我的用处远超您的预料。至于知晓多少……不多,刚好够让您觉得,留着我,比杀了我划算。”
她顿了顿,补上致命一刀:“况且,若我死了,这齿轮的‘偏差’,以及我与您今日在此会面之事,自然会以某种方式,‘恰好’落到丞相府,或是……御史台的案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聪明的自保。把彼此绑在同一条船上,哪怕这船随时可能翻。
萧容凝视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幽暗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收起两张图,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再次停步,侧首道:“三日内,看好你的嘴。另外……那串佛珠,是本王一位故人所制。下次,不必用它来砸人。”
姜梨一怔,故人?外祖母和九皇叔有何关联?
但她没问出口。有些事,点到为止。
待萧容身影消失,姜梨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萧景玄,你的好戏,该开场了。而九皇叔……你的‘故人’,我总会查清楚的。”
……
与此同时,东宫。
“废物!一群废物!”萧景玄一脚踹翻了沉重的紫檀木案,文书笔墨滚落一地。他面色狰狞,眼中布满血丝,“一个女人!一个重伤未愈的女人!居然能从醉梦楼带走东西,还让你们连根头发丝都没抓到!你们都是死人吗?!”
跪了一地的亲卫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殿下息怒!”心腹谋士急忙上前,“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那残片!姜梨那贱婢必然已将消息透露给了九王爷!九王爷蛰伏多年,对此事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们必须立刻……”
“立刻什么?”萧景玄怒吼,“立刻告诉父皇,我私下勾结西域人打造浑天仪?还是立刻让九王爷拿着证据去御史台参我一本?!”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却是一片狠戾:“姜梨……九王叔……好,很好!既然你们联手逼我,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枚玉玺印章,重重按在了一份空白的调令上。
“传令下去,明日夜半,提前交易!地点改到……西郊大营!另外,”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给静心苑‘送’份大礼去。既然九王叔喜欢掺和,那本宫就送他一份天大的‘惊喜’,看看他护不护得住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