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光刚透过淡蓝色的窗帘,在宿舍地板上洇开一片柔和的浅白。
上铺的林晓像只准时的小闹钟,窸窸窣窣地爬起身,探出半个脑袋,垂眼看着下铺还在睡梦中的言知欣。晨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匀长。
林晓没舍得大声喊,而是慢吞吞地从上铺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摸到床头柜边。她先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备注是简单的“哥”。
她飞快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跳跃,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报告徐长官!目标人物言知欣同志仍在沉睡,呼吸平稳,颜值在线。你那边准备好了吗?今日天气晴,风力二级,适合……进一步行动。】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像揣了个烫手的秘密,然后才弯下腰,凑到言知欣耳边,用气音轻轻喊:“欣欣……欣欣醒醒……太阳晒屁股啦,今天不是说好要去图书馆抢位置的吗?”
言知欣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挣扎了几下,才缓缓睁开。视线对焦,看到林晓那张笑嘻嘻的脸,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早着呢,七点不到。”林晓顺势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揉眼睛,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哥刚给我发消息,说他今早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问我们要不要顺路一起去图书馆。你说巧不巧?”
言知欣拿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睫抬起,看向林晓:“……徐大哥?”
“对啊。”林晓一脸无辜,摊摊手,“他说他车就停在校门口,反正顺路。你要是还没换衣服,我可以帮你把风,你快点洗漱?”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言知欣看着她这副“热心过度”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她只当是徐晨又一次恰好的“顺路”,就像昨天送她们回宿舍一样。她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家人嘛!”林晓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差点露馅,连忙捂住嘴,干笑两声,“咳,我是说我哥反正顺路,举手之劳!”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自己扣在胸口的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
她偷偷拿起来一看,徐晨的回复简洁又温和,带着他一贯的笃定:
【收到。车已停在校门口梧桐树下。不急,让她慢慢来,早餐在车上。别催她。】
林晓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乐开了花。她哥这哪里是“顺路”,分明是天没亮就起来策划好的“专程”!
她收起手机,看着言知欣走进卫生间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
立秋的晨风带着樟树叶的清香,吹得校门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徐晨的车停在树影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见她们走来,他没急着下车,只是隔着车窗朝她们温和地颔首,顺手按开后排车门。
“上车吧,图书馆这会儿人多,车位紧张。”他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刻意等候的痕迹。
林晓拉着言知欣钻进后排。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中控台上放着两份包好的三明治和两杯温水。林晓夸张地惊叹哥哥的周到,徐晨只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将一杯温水精准地递到言知欣手边:“趁热喝。三明治是素食的,应该合你口味。”
言知欣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微动。她确实偏好素食,但这并非人人皆知的喜好。她抬眼,对上后视镜里徐晨含笑的眼,轻声道:“谢谢徐大哥。”
“顺路而已。”徐晨发动车子,语气平缓。
车子避开正门拥挤的人潮,从侧门教职工通道驶入。徐晨领着她们径直走进一部安静的电梯,一路直达三楼的艺术文献区。这里比下面安静许多,高大的书架排列整齐,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沉香。
“你们在这边坐吧,光线好,也安静。”徐晨指了指靠窗的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本厚厚的金融期刊,旁边放着一副备用眼镜。他自然地坐到斜对面的一张桌子旁,中间隔着一盆高大的散尾葵。这个距离很微妙——既能随时看到她们,又不会打扰到她们沉浸在阅读中。
林晓心领神会,立刻翻开一本画册开始“认真学习”。而言知欣则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来图书馆,是为了在浩瀚的书海中寻找绘画的灵感。她从书架上抱下几本厚重的外国版画集,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跨越百年的线条与色彩间流连。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几笔,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徐晨虽然面前摊着金融期刊,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穿过散尾葵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他看到她翻书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纸页间的精灵;看到她遇到喜欢的画作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亮起专注的光;看到她咬着笔杆,对着一幅构图琢磨良久,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描摹着什么。
徐晨面前摊着书,但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枯燥的数据上。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穿过散尾葵枝叶的缝隙,目光精准地落在言知欣身上。他看着她翻书的动作,看着她咬笔杆的模样,看着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头。
看了快三个小时,他有些坐不住了。
这位置虽然能看到她,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这种只能远远看着的距离,对他这个“蓄谋已久”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他放下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一个能自然靠近的理由。直接走过去说“我想看看你在画什么」太突兀,问「需不需要帮忙」又太假。
目光扫过言知欣手边那本厚重的《乡村素描大全》,徐晨眸光一动。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拿着自己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金融期刊,状似无意地踱步到言知欣桌旁。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正在临摹的那幅柯罗的素描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本书……应该是闭架借阅的吧?”
言知欣闻声抬头,看见徐晨正微微蹙眉看着那本画册,神情专注,仿佛真的是在质疑这本书的来历。
“嗯?”她愣了一下,“我早上进去拿的,管理员说今天刚好开放这批书。”
“是吗?”徐晨直起身,一只手轻轻搭在那本厚重的画册封面上,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垂眸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我记得这本上个月还在修复。可能是管理员记错了,或者是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
他说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桌沿,微微倾身,将言知欣半笼在他的身影里。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也能看清她眼底因为被打扰而闪过的一丝茫然。
“要不,我帮你去服务台核实一下?”徐晨看着她,眼底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语气却越发诚恳,“万一被系统记了违规借阅,影响你以后进特藏室就不好了。我正好也要去那边还书。”
他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既合理化了靠近的姿势,又制造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言知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只当他是真的细心发现了问题,心里还生出几分感激:“……这样啊,那麻烦徐大哥了。”
“不麻烦。”徐晨唇角微扬,伸手将那本厚重的画册拿起来,动作流畅自然,“我顺路。你继续画,这本我先拿去问问,如果是误会,我再送回来。”
他抱着那本其实根本不需要归还的书,转身离开时,背脊挺直,步伐稳健。只有他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俯身,他贪婪地看了她太久,也终于满足了那股想靠近她的冲动。
而坐在原地的言知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这位徐大哥不仅绅士,还真是……热心得过头了。
不远处的书架后,林晓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她哥这找借口的功力,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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