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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离殇的第1本书

《陈师傅的钟》

一

老街的尽头有一家钟表铺,门面窄得像是被人从两侧挤过。招牌上写着"陈记钟表修理",漆面剥落,"陈"字少了一撇,倒像是"东记"。可街坊们从不错认,拐过巷口的裁缝铺,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就知道到了。

陈师傅今年七十三。他修钟表修了五十二年。

铺子里没有柜台,靠墙一排木架上摆满了钟——挂钟、座钟、怀表、腕表,走着的、停了的、半走半停的,密密麻麻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每一只钟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走得快,像性急的人赶着去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有的走得慢,像是在替主人挽留什么;还有的干脆停了,指针卡在某一刻,仿佛时间在那里打了个结。

陈师傅不着急。他总是坐在那张藤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一把比指甲盖还小的螺丝刀,对着台灯眯起眼。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变形,像老树根,可一旦碰到钟表零件,就变得比绣花针还轻巧。

"陈师傅,我这表不走了。"

每天都有人这么说。陈师傅不抬头,只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表放上去,他掂一掂,翻过来看一眼背面,再放到耳边听一听。

"里头卡了根头发丝。"他说。

或者:"发条断了,得换一根。"

再或者:"不是表的问题,是你太久没戴了。机械表跟人一样,搁久了,心就凉了。"

最后这种话,客人往往愣一下,然后笑,觉得陈师傅在开玩笑。但陈师傅从来不笑。他低头继续拆表壳,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

二

九月初三那天来了一个女人。

她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她把一只手表放在陈师傅手里,没有说话。

陈师傅照例掂了掂,翻过来,听了听。

"这不是机械表。"他说。

"是石英的。"女人说,"换了三次电池了,每次换完走不了几天就停。"

陈师傅打开后盖,拿放大镜照了照。里面的电路板和电池仓都干干净净,没有漏液,没有锈迹。他把电池取出来,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电压正常。

"表没问题。"他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为什么它不走?"

陈师傅把表放在台灯下,侧着头看了很久。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蓝色的,三点钟位置有一个小窗口,日期显示"17"。

"你最后一次戴它是什么时候?"

女人想了想。"三年前。"

"三年前,九月十七号?"

女人猛地抬头看他。

陈师傅指了指表盘上的日期窗。"它一直停在这一天。石英表不会自己停日期,除非有人拨过。你拨的吧?"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风衣口袋的边缘。

"修不了。"陈师傅把后盖合上,把表推回她面前。"这只表不是坏了,是替你记住了一件事。你不想让它走,它就不动。"

"如果我想让它走呢?"

陈师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琥珀色,像旧钟面上的铜锈。

"那就别再拨回去了。让它自己走。走到今天,走到明天。走到你不再害怕看日期为止。"

女人拿起表,没有戴,也没有收起来。她站在铺子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走了。

陈师傅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

三

中秋节前后来了一个小男孩。

他最多十岁,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电子表,表带断了一根。

"爷爷!我爷爷的表坏了!"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儿。

"我爷爷说这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他每天都要看。昨天他摔了一跤,表也摔了,他哭了。我爷爷从来不哭的。"

小男孩把表放在陈师傅手里。表很旧,外壳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表蒙子裂了一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秒针在走,但走得不均匀,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喘气。

陈师傅打开后盖。里面没有石英电路,是机械机芯,而且是手动上链的——这种机芯至少做了六十年了。齿轮磨损严重,游丝有点变形,但最要命的是摆轮轴尖断了一截。这种零件早就没人做了。

"修不好了。"他说。

小男孩的嘴瘪了瘪。

"不过,"陈师傅把表放在耳边听了听,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它还在走。再走几年没问题。你回去告诉你爷爷,别上太紧的发条,每天转两圈就行。别摔了。摔了再来。"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了。

陈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也是修钟表的。陈师傅十四岁那年,父亲把一只怀表塞进他手里,说:"学会修这个,这辈子饿不死。"

那只怀表他至今留着,放在铺子最里面那个抽屉里,不上发条,不走。他每隔半年打开擦一次油泥,像去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四

真正让陈师傅失眠的,是十月中旬来的那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卫衣,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钟。

"这些钟,走的都是同一个时间吗?"他问。

"都是北京时间。"陈师傅说。

"那为什么有的快有的慢?"

"因为每只钟的误差不一样。再准的钟,一天也会差个几秒。积少成多,一年下来能差出好几分钟。"

年轻人走进来,在架子前面慢慢走,看着那些指针。有的指向两点十七分,有的指向十一点零三分,有的指向八点四十一分。每一只钟都活在自己的时间里。

"陈师傅,"年轻人忽然说,"如果有一只钟,走的是另一个时间呢?"

"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北京时间。是别的时间。"

陈师傅放下螺丝刀,看着他。

年轻人摘下帽子。他的头发很短,额头上有道疤,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自然,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过。

"我有一块表,"他说,"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走的那天,表也停了。后来我换了电池,它走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它走的速度不对。不是快了或者慢了。是……它走的是我妈还在的时候的时间。我看着它,就能看见她。"

铺子里很安静。所有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一百个心跳叠在一起。

"小伙子,"陈师傅慢慢地说,"你不是来看表的吧。"

年轻人低下头。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在抖。

"我妈走了一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还在厨房里煮粥,还在骂我不起床。醒了之后我就看那块表。看着看着,好像时间真的倒回去了。可是白天一到,什么都一样。她还是不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陈师傅,你能不能帮我修修这块表?让它走得慢一点。慢到……慢到我还能赶上跟她再说一句话。"

陈师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架子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只钟。那是一只老式座钟,红木外壳,白色表盘,罗马数字。钟面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延伸到三点。

"这只钟是我师父留下的。"他说,"他走的时候,钟没停。我每天上发条,每天擦灰。可我从来不敢把那道裂纹修好。修好了,就好像他真的没了。"

他把座钟放回架子。

"时间这东西,"他说,"你修不了它。它该走就走,该停就停。你只能决定自己跟不跟上去。"

年轻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陈师傅,谢谢你。"

"去吧。"陈师傅说。

五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陈师傅关了铺子。

不是不做了。是有人从省城来,说要拆这条老街,建商业广场。铺子的租约年底到期,房东已经签了合同。

陈师傅把架子上的钟一只一只摘下来。走着的,他让它们继续走,直到发条走完,自己停。停着的,他擦干净,上好油,装进泡沫盒里。

他修了一辈子钟表,最后一天,一只也没修。

关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空了,墙上留着架子压出的方形印子,像一排排空了的鸟巢。台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工作台。

他关了灯。

门外,老街的路灯亮了。光是橘黄色的,照在青石板上,像旧钟面上的铜锈。

陈师傅锁上门,把钥匙装进口袋。他慢慢往家走,走过裁缝铺,走过包子店,走过那棵老槐树。风里有一点冬天的味道,干冷的,像金属。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

不是一只钟的声音,是所有钟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不是从铺子里传出来的,是从街上传来的,从风里传来的,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他今天没有戴表。

可他知道现在几点。

他知道时间一直在走。不管他修不修,换不换电池,上不上发条。时间一直在走。像那条老街,像那棵槐树,像每一个走进铺子又走出去的人。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安静。

像一个指针,指向某个地方。

不是过去。

是前面。

(全文完)2

段评

内容很有温度,读着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