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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离殇的第1本书

旧日的梦境

我又梦见那条巷子了。

还是青灰色的石板路,雨后微微泛着潮气,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两旁是斑驳的灰墙,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一道道旧日的伤口。巷子不宽,两个人并肩走便要侧身,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扑棱棱飞走。

梦里的我大概七八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踢踢踏踏地往巷子深处跑。前面是外婆家的那扇木门,门槛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叩上去声音沉闷而笃定,像一声叹息。

外婆总是在的。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被烟火熏出来的温和笑容。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常年浸在冷水里洗菜洗碗,冬天的时候会裂开细小的口子,贴着一块块白色的胶布。但那双手握住我的时候,永远是暖的。

"回来啦?"她说。然后转身从灶上端下一碗东西——有时候是酒酿圆子,有时候是冰糖炖梨,有时候只是白水冲的一碗蛋花。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蓝边,捧在手里烫得人手指发麻,却舍不得放下。

我坐在门槛上吃,外婆就站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巷子里有收废品的手摇铃铛声远远传来,有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路上铺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闻到灶间飘出来的柴火味,能感觉到碗沿贴着嘴唇的温度,能听到外婆择菜时菜梗断裂的脆响。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之后,枕头上常常是湿的。

不是大哭,只是眼角洇出一点水渍,像旧屋檐上慢慢渗下来的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它像一条河,从我搬进来那天起就在那里,这么多年似乎也没有变长多少。

我想起外婆去世那年,我十四岁。那天放学回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说:"外婆走了。"我愣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医院里的场景,不是葬礼的画面,而是那条巷子,那扇木门,那个碎花围裙的背影。好像只要我跑得够快,就能赶在她转身之前抓住她的衣角,就能让时间停在那碗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的时候。

但时间从来不听谁的。

后来那条巷子拆了。我回去过一次,站在废墟前,连方向都辨不清。原来的石板路被挖开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和纠缠的树根。灰墙倒了,碎砖散了一地,像被翻倒的积木。外婆家的那扇木门不知去向,也许烧了,也许做了别的用处。那道被磨得光滑的门槛,大概也成了垃圾堆里的一截朽木。

我蹲下来,在碎砖之间找了很久,想找到一点什么——哪怕是一块蓝边的碎瓷片也好。但什么都没有。废墟是公平的,它把一切痕迹都抹平了,不给任何人留一点念想。

那天我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风把灰尘吹进眼睛里。我没有哭。十四岁那年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是一种空荡荡的钝痛,像一颗牙齿被拔掉之后,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空洞。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城市,去了更远的地方。

新的城市很大,高楼很多,霓虹灯把夜空染成紫红色。我住在二十多层的一间公寓里,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高架桥,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河,从傍晚一直亮到天明。这里没有巷子,没有青石板,没有手摇铃铛,也没有评弹。偶尔在深夜,对面楼的某扇窗户里会飘出钢琴声,弹的是肖邦或者德彪西,和我记忆里的声音隔了整整一个时代。1

段评

这回忆太好哭了啊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有时候梦见小学的教室,木质的课桌,桌面上刻满了上几届学生留下的名字和涂鸦。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照进来,窗格把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教室后面是黑板报,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旁边画着向日葵和鸽子。空气里是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有时候梦见夏天的午后,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弄堂里疯跑,跳皮筋、打弹珠、玩"跳房子"。女孩子们的辫子甩来甩去,男孩子们膝盖上永远带着青紫的伤痕。大人们坐在门口择菜聊天,摇着蒲扇赶蚊子。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知了知了,好像在替谁喊冤。

有时候梦见冬天的早晨,被窝外面冷得要命,我缩成一团不肯起来。外婆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是一碟腌萝卜。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凉了伤胃。"然后坐在床沿上等我。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慢慢暖过来。窗外是灰白色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霜。

这些梦一个接一个,像一卷旧胶片在脑子里放映。画面是断断续续的,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起承转合,只是一些碎片——一个声音、一种气味、一道光线、一个触感。但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我再也无法回去的世界。

我开始理解,那些梦不是梦,是旧日的魂魄在敲门。

它们在我最疲惫、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候出现,像一群从前的信使,带着那个世界的消息来看我。它们不说话,只是把那些画面摊开在我面前,让我看一眼,再让我在醒来之后独自咀嚼那种又甜又苦的味道。

有人说,人老了才会怀旧。但我觉得不是。怀旧和年龄无关,和失去有关。你失去了什么,什么就会变成旧日的梦境,反复来找你。它不请自来,不分昼夜,不讲道理。你越是想抓住,它越是模糊;你越是想忘记,它越是清晰。

有一次,我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很久。那是一排调料区,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我的目光落在一瓶酒酿上——玻璃瓶装,红色的标签,和记忆里外婆买的一模一样。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知道味道不会一样的。有些东西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复制不出来了。不是配方变了,是吃的人变了,是旁边的人变了,是那个端碗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但我还是买了。回家之后打开,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是甜的,米是软的,酒味也恰到好处。可就是少了什么。少了灶间的烟火气,少了碎花围裙的背影,少了那句"回来啦?",少了坐在门槛上晃着腿的自己。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流,对面楼的钢琴声还在响。我突然很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那种感觉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温柔,温柔到让人承受不住。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城市变了太多,新的地铁线通了,新的商场开了,新的楼盘拔地而起。但我还是找到了那条巷子的旧址——现在是一个停车场。水泥地面,白色的停车线,几辆轿车规规矩矩地停在那里。我站在停车场边上,闭上眼睛。

石板路还在。青灰色的,雨后泛着潮气。墙皮脱落的灰墙还在。碎花围裙还在。那碗酒酿圆子还在冒着热气。

它们一直都在。不在那个停车场下面,不在废墟下面,不在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地方。它们在我的梦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为我的东西。

我睁开眼,停车场还在,车还在,城市还在。但我也还在。带着那些旧日的梦境,带着那条永远走不完的巷子,带着那个永远在灶间转身的背影。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不断地失去,然后不断地在梦里把它们找回来。那些梦境不是逃避,不是软弱,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确认那些人曾经爱过我,确认我活过的那些日子不是一场空。

所以,如果旧日的梦境再来敲门,我不会再试图赶走它们了。

请进,我说。请进。

我正好也有一碗酒酿圆子,趁热吃吧。1

段评

太好哭了,想起我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