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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离殇的第1本书

平凡的时光

我常常在想,什么是平凡的时光。

是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响过之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灰白光线;是母亲在厨房里轻轻磕开鸡蛋,蛋壳落在灶台边发出的脆响;是父亲把保温杯拧开又拧紧,然后推门出去时那声"我走了"——这些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你不刻意去听,它们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连痕迹都不留。

可偏偏是这些不留痕迹的东西,构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厚实的那一层底色。

我住在一个三线城市的老小区里。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那种米黄色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坏,有时候坏半个月也没人来修。邻居们上上下下,摸黑走习惯了,偶尔有人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拍巴掌,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咔哒"一声——有人用手机闪光灯照路。

这些事情小得不能再小。小到没有人会把它写进日记里,小到十年后你再回忆,脑海里连一个清晰的画面都拼凑不出来。但正是这些碎碎叨叨的、重复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把我们安安稳稳地托举在地面上。

我奶奶今年八十二岁。她的一天大概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阳台看看她那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我始终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厚厚的,摸上去像塑料。她给它们浇水,有时候跟它们说两句话,像是"今天太阳好,给你多晒晒"。

然后她去菜市场。她认得每一个摊主,知道哪家的豆腐嫩,哪家的鱼新鲜,哪家的老板娘会在称完之后顺手多抓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她买菜从来不赶早,也不贪晚,总是在七点半左右出门,那时候早市最热闹,人也最齐。她推着那辆用了十几年的小拉车,慢慢走,慢慢挑,有时候为了两毛钱的价差跟人讨价还价五分钟——不是缺那两毛钱,是她觉得这五分钟是她一天里最值得花的时间。

买完菜回家,她开始准备午饭。洗菜、切菜、淘米、烧水,这些动作她重复了六十多年,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发现她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稳了,切土豆丝的时候会微微发抖,但每一根还是差不多粗细。她不急。她说,饭嘛,慢慢做,慢慢吃,急什么。

下午她午睡一个小时,起来之后看电视。她最爱看的是那种讲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剧情翻来覆去就是婆媳矛盾、邻里纠纷、夫妻误会,但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生气的地方她会嘟囔一句"这媳妇太不懂事了",看到团圆的地方她会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晚饭过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毛线头。她不织什么大件,就是织些杯垫、小手套、给重孙的围嘴。针脚不算细密,但每一针都是实的。铁盒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茉莉花茶,三块钱一两,她喝了大半辈子。

这就是她的一天。没有波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但你如果问她觉得幸福吗,她会愣一下,然后说:"挺好的呀,每天有饭吃,有觉睡,儿孙都好好的,还要怎样?"

我有一个朋友,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她坐的那张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栋正在建的写字楼,脚手架一天天往上爬。她跟我说,她最喜欢下午四点钟的光——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会闪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一家路边摊吃麻辣烫。她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整个人在发光——不是那种舞台上的光,是那种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让人想回家的光。

她跟我说,她以前觉得平凡是一种失败。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总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想去远方,想被看见,想活得轰轰烈烈。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发现平凡不是失败,平凡是一种能力。

"你得学会在重复里找到滋味,"她说,"你得学会在同样的早餐、同样的路、同样的报表里,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今天豆浆比昨天烫一点,比如路边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比如报表上那个数字终于对上了——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其实都是生活给你的糖。"

她夹起一片藕,蘸了蘸蒜泥,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有时候会在傍晚的时候去江边散步。那个江不算有名,水也不算清,岸边停着几艘渔船,船身上写着"浙"或者"苏"的字样。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柴油味混合的气息,不好闻,但很真实。

江边有一排石凳,总坐着一些人。有下班的年轻人,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望着江水发呆;有带着孩子的母亲,孩子在水边捡石头,她在一旁刷手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人并排坐着,不怎么说话,偶尔其中一个指指江面说一句"今天水涨了",另一个点点头。

没有人觉得这个时刻有什么特别。大家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吃晚饭,看电视,睡觉。明天再来,或者明天不来了。

但我每次路过这里,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安宁。不是快乐,不是激动,就是安宁。像是你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不用赶路,不用赶时间,不用赶任何人。

这大概就是平凡时光最珍贵的地方——它不要求你成为谁,不要求你证明什么,不要求你跑赢任何人。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你来,等你走,等你偶尔停下来,看见它。

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在一个小镇上,镇子小到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十五分钟。镇上有一条主街,主街上有两家杂货店、一家理发店、一个裁缝铺和一家早餐店。早餐店只卖三样东西:油条、豆浆、茶叶蛋。老板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周师傅炸油条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每天早上,我端着碗去他店里买豆浆。一碗一块钱,热腾腾的,上面浮着一层豆皮。周师傅会用勺子把豆皮给我撇到碗里,说:"小家伙,趁热喝。"我端着碗走回家,一路上吹着豆浆表面的热气,喝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舍不得放下。

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因为豆浆有多好喝——后来我喝过很多更好的豆浆——而是因为那碗豆浆里,有清晨的阳光,有周师傅围裙上的面粉味,有我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嗒嗒"声,有外婆在门口喊我"慢点跑"的声音。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不值钱。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我整个童年最值钱的东西。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外婆已经不在了,老房子也拆了,那条主街变成了双向六车道的马路,周师傅的早餐店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连锁咖啡店。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也不是完全空的。因为那些平凡的时光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变成了我闻到豆浆香味时会不自觉微笑的习惯,变成了我看见老人坐在江边时会放慢脚步的本能,变成了我听母亲在电话里说"今天天气好"时会觉得安心的原因。

平凡的时光不会在记忆里闪闪发光,它们更像是空气——你平时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一旦失去,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呼吸它们。

所以我想说,平凡的时光不是用来被拯救的,也不是用来被超越的。它们就是生活本身。

不是每个人都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不是每个人都要在时代的大潮里翻出浪花。更多的人,终其一生,就是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陪孩子写作业、跟爱人拌两句嘴、周末去公园遛个弯。

这些日子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乏味。但正是这些日子,把我们从虚无中打捞起来,安放在一个叫做"活着"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正在过着一种平凡的生活,请不要沮丧。因为这意味着,你拥有清晨的阳光、热腾腾的饭菜、爱人的鼾声、孩子的笑声、朋友的一条微信、阳台上那盆长得慢吞吞的绿萝——

这意味着,你正在被生活温柔地托着。

而这,已经足够好了。

平凡的时光不是生活的底色,它就是生活本身。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复一日里,我们慢慢长成了自己的样子。不必追赶什么,不必证明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下去——这或许就是平凡最深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