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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夏木阴阴,静待归期

借晚风遇温柔

时序步步推移,暮春匆匆落幕,盛夏悄然而至皖南古镇。

连绵几场梅雨过后,空气里浸着湿润的水汽。院落围墙之上,蔷薇花期落幕,藤蔓舒展浓绿的枝叶,爬满半面朱红院墙。院角那棵桂树,早已生得满树浓荫,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一大片阴凉,正午烈日斜斜洒落,透过叶隙,在青石板地上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风波散尽,小院重归长久的宁静。

曾经络绎不绝蹲守巷口的外来偷拍者,在法务追责的震慑之下尽数退去。网络之上,没有官宣,没有辟谣,那些沸沸扬扬的揣测缺少新的素材供给,热度一点点冷却消散。偶尔还会有零星零碎的旧帖被翻出来,掀不起半分风浪,很快便淹没在海量信息流之中。

挂在工坊门外那块“工期繁忙,暂不接访,器物皆邮”的木牌依旧悬挂着。

温予没有立刻撤下它。经历过那场突如其来的侵扰,她学会给自己的生活留一道缓冲的边界。线下访客依旧谢绝,所有木作订单全部走邮寄交付。每日的时光,大半都耗在工坊之中。

刨子推过木料,卷曲轻薄的刨花一卷卷落在地面,堆积出淡淡的木香。

之前博物馆的复刻项目后续又递来新的合作,这一次是修复几件清末老旧的小木构件。老木料腐朽斑驳,修复繁琐耗神,需要极大耐心,要一点点补配木料、修刻纹样、打磨找平。温予沉下心扑在这件事上,朝朝暮暮与旧木为伴。

白日埋头修木,傍晚便搬一把竹椅坐在桂树树荫之下。泡一壶冰镇过的白茶,水汽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漫开。手边摊开自北方远道而来的信件。

如今的书信,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沉甸甸的焦虑与两难。

丁禹兮的信里,大多写片场细碎日常。写正午拍摄烈日暴晒,戏服厚重,浑身浸满汗水;写夜戏拍到凌晨,抬头能看见旷野之上漫天繁密星辰;写剧组食堂偶尔吃到不合口味的饭菜,会格外想念江南清淡鲜甜的吃食;写拍戏间隙短暂休憩,会拿出刻刀,笨拙地在边角木料上练习简单的纹路,手法依旧生涩,常常刻坏木料。

他不再反复提及舆论、风波、压力。那些风雨已经共同扛过去,余下的,皆是烟火细碎的惦念。

偶尔信中会夹带小小的物件,一片北方山野采摘下来干燥的野蓟花瓣,一张片场间隙随手画下的简笔速写。

温予也一一回信。

告诉他老木修复遇到的难题,哪一块旧木料裂纹棘手,耗费数日才堪堪修补妥当;告诉他古镇梅雨季潮湿,工坊需要时常开除湿机,木件要仔细防潮;写镇上荷塘已经开满荷花,傍晚沿着河边散步,晚风荷香扑面;也会随信封寄去小小的木作,一枚亲手打磨光滑的木书签,边角浅刻一朵小小的山茶,薄薄一片,顺着邮路奔赴千里之外。

日子缓慢流淌,安静,踏实。

只是心底那一份对重逢的期盼,随着盛夏一天天加深。

剧组拍摄进度稳步向前,距离杀青,只剩最后一个半月。

北方影视城,盛夏同样酷暑难当。

露天外景棚下,日光灼人。厚重的古装戏服裹在身上,几场大情绪的重场戏接连拍完,丁禹兮结束镜头,整个人浑身被汗水浸透,鬓角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额角。回到休息拖车,卸去繁复妆造,才算得以喘息片刻。

桌上摊着方才收到,自江南寄来的信封。

拆开,那枚山茶木书签落在掌心。黄杨木温润冰凉,指尖抚过花瓣浅浅的刻痕,是她一刀一刀细细雕琢出来的纹路。

他把书签夹进随身携带的剧本里。厚厚的剧本,页脚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起毛,书签落进去,每一次翻页,都能触碰到来自千里之外的温度。

助理推门进来,递过来最新的拍摄计划表。

“后面戏份大部分集中在内景,外景戏份大幅缩减,整体进度比原定计划稍稍提前。不出意外,能够比原定杀青日,早四五天收工。”

丁禹兮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计划表末尾那行杀青预估日期之上。

早四五天。

意味着,奔赴江南的归期,又近了一小截。

连日拍戏积攒下来的疲惫,在此刻仿佛被冲淡几分。

“知道了。”他低声应下,将计划表收好。

工作依旧不能松懈。越是临近尾声,剧组的节奏越是紧绷,压轴的大戏,人物命运的高潮戏份全部集中在最后阶段。他必须全情投入,完整交出这个角色。

可心底那一份期待,已经悄悄生根。无数次在拍戏的间隙,脑海里会浮现小院的模样。青石板地面,桂树浓荫,工坊里漫天飞舞的刨花,还有人低头握刀,安静打磨木头的侧影。

他开始悄悄规划杀青之后的短暂假期。不接综艺,不赶商务,推掉一部分可以延后的邀约。只想要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不被行程、通告、镜头打扰的时光。

不用奔赴喧嚣都市,不用应付人潮。只想回到那座江南古镇,回到小院,和她共度一段朴素寻常的朝夕。

他没有在信里直接说破这份计划,只字片语间,隐隐透出期许。

温予读信,如何读不懂字里行间暗藏的盼望。

于是,寂静的夏日,小院之中,她悄悄开始做准备。

工坊里挑出一块质地细腻的老香樟木,尺寸不大,打算做一对小巧的木茶则。

白日忙着博物馆的旧木修复,待到夜深,万籁俱静,古镇街巷归于沉睡,她便开一盏柔和的台灯,细细处理这两块木料。下料,修形,打磨,一点点修出流畅的弧度。

香樟木自带清冽淡香,夏夜蚊虫扰人,这香气恰好可以稍稍驱避蚊虫。

她心中设想,等他归来,桂树下摆上小茶桌,两只茶则并排摆放,煮水沏茶,闲话日常。不必奔赴哪里,不必刻意制造什么热闹,就安安稳稳守着一方小院,便足够。

平静的日子之下,藏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期盼。

只是娱乐圈从无彻底的寂静。

风波虽已平息,但他身为公众人物,一举一动依旧被无数双眼睛注视。

这天,一条路透悄然流出。是剧组外景拍摄结束,他走出片场的抓拍照片。照片本身并无特别,可评论区之中,又有人旧事重提,将早已沉寂的古镇往事再度翻出来,细碎的猜测,星星点点重新冒头。

没有大规模发酵,只是小范围的讨论。

经纪人拿着手机找到拖车,将情况告知。

“只是小范围的旧料重炒,没有新的爆料素材,大概率掀不起大浪。但也需要留意,避免杀青之后你的私人行程被泄露。一旦出行路线外泄,很可能又会有人追去皖南。”

丁禹兮指尖捏着那枚黄杨木书签,神色平静。

“我明白。”

经历过上一轮轰轰烈烈的风涛,再面对这样零星细碎的揣测,他已经不再会被轻易牵动心绪。

只是归乡的路途,需要更加谨慎。

他提笔,将这件事如实写进信中。不恐慌,不焦虑,只是客观告知风险。告诉温予,心中归期将近,但路途之上尚有需要提防之处,也许无法说走就走,也许会有临时的耽搁。

信穿越盛夏的山河,抵达古镇。

梅雨已经过去,骄阳高悬。温予坐在桂树之下读完这封信。

她能够懂得。聚散从不能全然随心所愿。

她提笔回信,字迹从容淡然。

“我懂世事总有牵绊。不必焦急奔赴,不必勉强赶路。好好完成余下戏份,万事稳妥为先。小院四季常在,桂树浓荫依旧,木门为你留着,我会在这里安静等候。早几日晚几日,并无所谓。”

窗外蝉鸣阵阵,夏日悠长。

北方片场,戏一幕一幕走向结尾。

江南小院,木料一刀一刀缓缓成型。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怀揣着同一份期待,静静等候杀青那一日的到来。

盛夏的蝉鸣漫过山河,归期将近,却仍需静待。1

段评

这章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