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十日假期,小院的日子过得松弛又丰盈。没有行程催促,没有外界纷扰,两人把时光尽数交付给草木、木作与古镇烟火。
晨起一同看朝阳漫过院墙,煮一壶清茶;白日各忙各的事,温予伏案绘图、打磨木料,丁禹兮便在一旁看书、整理笔记,或是学着做简单的木艺基础;傍晚漫步古镇街巷,或是驱车去往郊外山野,捡拾落叶、寻访老木料;夜里围坐茶台,燃香闲谈,晚风裹着桂香,把每一寸光阴都揉得柔软。
转眼到了假期的第七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
温予早早就收拾好背囊,里面装着卷尺、小型手锯、粗砂纸、水壶,还有装干粮的布包。她打算带丁禹兮去往后山的山林,寻适合做摆件的老木料。那片山林人迹罕至,留存不少自然枯木,风干的老树根、陈年的杂木,质地古朴,是做木作难得的好材料。
“山里路不好走,穿厚一点的鞋子。”温予一边往布包里塞着干粮,转头叮嘱身旁的人,“有些树根埋在泥土里,会沾泥,别嫌脏。”
丁禹兮笑着应下,换上了舒适的旧布鞋,把外套搭在臂弯。褪去荧幕上精致光鲜的模样,一身素净休闲的衣着,眉眼干净随和,完全就是寻常出游的少年。
“我不怕脏,能跟着你进山寻木,我很期待。”他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背囊,主动背在自己肩上,“山路我来走前面,你跟在我身后就好。”
两人锁好院门,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离开古镇的喧嚣,周遭只剩下山林的气息。漫山遍野都是秋日的色彩,深绿、浅黄、丹红交错,秋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飘落,脚下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混着松针、野菊、腐叶独有的清冽山野气息,远离城市与镜头,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丁禹兮走在前方,留意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块,时不时回头确认温予的位置,遇到坡度稍陡的地方,便伸出手,稳稳牵住她,扶着她慢慢跨过树根与碎石。
从前他辗转各个城市,出入的都是片场、酒店、发布会会场,见过的都是人工修饰过的风景。这般徒步山野,亲近原生草木,于他而言是难得的体验。
“原来木头不是只在工坊里。”丁禹兮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棵枯老的枫树根上,“它原本就生长在山野,经历风吹雨打,岁月沉淀,才变成可以雕琢的料子。”
“是。”温予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林间散落的枯木,“很多好木料,都是自然老去之后,经过日晒雨淋,水分慢慢褪去,才适合拿来做器物。急不得,要等时光成全。”
她说话的语气,依旧带着对待木作一贯的通透。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要历经岁月沉淀,不能强求速成。
两人在林间慢慢搜寻,拨开落叶,翻看深埋泥土的枯根。偶尔遇见形态奇特的老树根,温予便蹲下身,拿出卷尺细细丈量,指尖触摸木质纹理,判断干湿程度、有无虫蛀。丁禹兮就安静蹲在一旁,帮她拨开杂草,把落在树根上的落叶清理干净,不随意搬动,只在一旁认真听她讲解木料的好坏。
他没有半点艺人的架子,泥土沾到裤脚、手上蹭上木屑与泥点,也毫不在意。眼里全然是对山野、对木料的好奇,更是对温予热爱之事的全然珍视。
中途走到一处平缓的山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两人停下脚步,取出包里的干粮,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歇脚。
布包里有烤饼、腌菜,还有一小罐温热的桂花蜜水。秋日山风微凉,吃着简单朴素的吃食,听林间飞鸟鸣叫,周遭万籁俱寂,没有旁人打扰。
丁禹兮拧开蜜水罐子,倒了两杯,递一杯给温予。清甜的桂花蜜在舌尖化开,驱散行路带来的疲惫。
“以前拍戏,再怎么休息,心都是悬着的。”他望着漫山层林,轻声开口,“脑子里会反复回想剧本、角色,担心进度,担心舆论,很难真正放空。只有来到这里,进山的时候,才觉得整个人彻底落了地。”
温予捧着陶罐,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褪去了镜头下的精致,多了几分烟火质朴。
“山野会接纳所有浮躁。”她淡淡说道,“木头、草木,不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只看你是否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对待它们。”
丁禹兮转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
“我也很庆幸,能够遇见你。”他的声音很轻,被山风轻轻散开,“不是因为你的手艺,不是因为小院的安逸,是因为你这个人。不管我是台上光芒万丈的演员,还是此刻满身泥点的普通人,你看待我的目光,始终一样。”
温予心口微微一动,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多说情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短暂休憩过后,两人继续搜寻。
傍晚时分,终于寻到一段形态极佳的老黄杨枯根,树根盘曲自然,纹理古朴,已经在山野自然风干多年,没有虫蛀,质地温润。温予十分欣喜,小心清理掉表面泥土,用布裹好,放进背囊。
返程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远山背后,漫天晚霞把天际染成橘红色。山林渐渐蒙上暮色,晚风转凉。
丁禹兮把装着树根的背囊换到自己肩上,沉甸甸的木料压在肩头,他走得稳稳当当,一路护着温予下山。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夜色,古镇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寻回来的老黄杨树根安置在工作室通风的木架上。温予打算后续慢慢构思,把这一段山野得来的树根,雕琢成一件摆件,留存这次山野同行的纪念。
晚饭简单做了山野采回来的野菊煮的清汤,配着杂粮米饭。饭后,两人坐在后院茶台,点燃那罐竹桂香,袅袅烟气缓缓升腾。
假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欢愉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气氛里,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离愁。
丁禹兮握着那只随身竹杯,指尖一遍遍摩挲内侧的桂花刻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离开之后,你一个人在小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长时间伏案雕刻,记得按时起身活动肩颈,天冷及时添衣。”
他细细叮嘱,把她的生活习惯一一记在心里。
“我知道。”温予点头,“你进组拍戏,也要多注意休息。片场昼夜颠倒,不要硬扛,夜里若是失眠,就拿那块黄杨小木原石握在手里,点燃我给你的香。不要因为赶戏,就胡乱对付三餐。”
彼此的牵挂,都藏在细碎的叮嘱之中。没有轰轰烈烈的不舍,只有实实在在的惦念。
接下来两日,两人抓紧余下的时光。
白日里,温予对着新寻回来的黄杨树根,画草图构思摆件的形态;丁禹兮就在一旁帮忙打磨小件木料,学习简单的修边。闲暇的时候,两人一同去古镇旧书铺,淘旧的木艺画册;去香料铺子采购秋冬的香材;去河边散步,看落日沉进江水。
他们珍惜每一分朝夕,把相处的点滴,都妥帖收藏。
离别前一夜。
月色格外清亮,洒满整个小院。
工作室的工作台,摆放着两只竹杯,一块黄杨随身木原石,还有那根刚从山野带回的老树根。
温予取出宣纸,提笔写了一封长信。字迹清隽,写满细碎的日常,写小院的桂树,写山野寻木的经历,写往后的期许。信的末尾,她写下:山海相隔,心不相离。待君归院,共琢木痕。
写好之后,她把信纸折叠整齐,装进信封,连同一小罐新调配的安神竹桂香,一并递给丁禹兮。
“进组之后,若是心烦意乱,就拆开看看。”
丁禹兮接过信封,指尖抚过信封上温润的字迹,心底暖意翻涌。他也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信,是他在闲暇时,一字一句写下的心里话,写片场的见闻,写对她的思念。
“这是我写给你的。等我到了剧组,我还会持续给你写信,不会断。”
两人交换信件,郑重收好。
夜里的风很冷,丁禹兮将温予揽进怀里,拥抱安静而珍重。
“我会努力拍戏,尽快杀青。”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进山寻木,一起雕琢器物。”
“我等你。”温予轻轻回抱住他,鼻尖萦绕着桂香与他身上的气息。
夜色沉沉,桂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这一夜,没有过多缠绵,只有清醒的约定。
他们清楚,聚散本是常态。他要奔赴属于他的荧幕山海,她要守好自己的木作人间。短暂的朝夕相伴终会落幕,但心意不会因为距离消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古镇还笼罩在薄薄晨雾之中。
温予早早起身,为丁禹兮准备好早饭。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里面装着她为他准备的物件:竹桂香、晒干的桂花、打磨好的黄杨原石,还有那封亲笔信。
丁禹兮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着这座满是木香桂香的院落,望着站在门内的温予。
这一方小院,是他漂泊多年寻到的归处。
“我走了。”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舍藏在眼底。
“一路平安。”温予望着他,眼底平静,却藏着绵长牵挂,“记得按时来信,照顾好自己。”
丁禹兮重重点头,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克制的吻。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泪流满面。
他转身,提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远。
温予就站在院门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雾的巷口。
晨风吹起她的衣角,桂花瓣簌簌飘落。
小院瞬间回归往日的安静。
工作台依旧摆放着两只竹杯,一宽一细,一山一桂。山野寻回的老树根静静躺在木架上,等待来日,等故人归来,一同雕琢。
人已别离,木痕仍在,心意昭昭。
山水迢迢,此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