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光落尽院墙,桂树繁盛的花期也慢慢走向尾声。金黄花瓣被秋风卷落满地,竹筛里剩下最后一批干透的桂花,收进瓷罐密封,余下的枝桠慢慢归于沉静,等待来年再一次盛放。
丁禹兮正式敲定了那部古装剧的合约。和团队几番沟通之后,敲定进组时间就在十月初。拍摄地点横跨两个省份,大半戏份都在深山影视基地,信号时好时坏,空闲时间有限。
消息确定的那几日,小院的节奏没有骤然的伤感,只是多了许多细碎的准备。没有轰轰烈烈的离愁,只有成年人之间安静妥帖的安顿。
白天工坊照旧开工。温予手上积压的定制订单要赶在他进组之前梳理妥当,几件大件木作,崖柏镇纸已经完工交付自留,那只檀木婚嫁妆匣还剩最后几道细刻。刻刀划过木料,沙沙的声响日复一日在屋内回荡,木屑薄薄铺在操作台的边角。
丁禹兮一边帮她打磨部件,一边整理自己的行囊。他不会把城市里繁杂的行李全都搬过来,却要从这座小院带走很多小东西。一小罐阴干的桂花瓣,一小块边角料的崖柏碎木,还有厚厚一叠空白信纸,几支顺手的钢笔。
“片场住宿条件有限,木料不方便带过去,碎木揣在包里,夜里闻一闻,就像还在院子里。”丁禹兮把装着崖柏碎料的棉布袋叠好,放进背包内侧,指尖摩挲布袋粗糙的布料。
温予抬眼望他,刻刀没有停下,刀锋顺着檀木的肌理浅浅游走:“别放枕头边,睡觉压到硌人。若是夜里拍戏疲惫,拿出来闻闻可以,不要总惦记。演戏的时候,要全身心沉入角色。”
她始终分得很清楚,思念是心底的底色,但不该成为束缚他表演的枷锁。
夜里,秋夜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玻璃窗上傍晚便会凝起一层薄薄的凉雾。两人很少再坐在院子石凳上乘凉,大多待在书房,烧着陶炉煮热茶。
桌面上摊开两样东西,一份是剧组给到的厚厚剧本,一份是温予手绘的木作新稿。
丁禹兮埋首研读人物小传,勾勾画画,把角色的挣扎、隐忍,一字一句标注在页边。温予就在一旁,借着台灯暖黄的光,勾画新一批木簪与书签的纹样。笔尖划过宣纸,时而停顿,思索线条的走向。
偶尔安静很久,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茶水咕嘟轻微沸腾。这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十足松弛的陪伴。
“这个角色,身世坎坷,很多情绪都要收着演,不能外放。”丁禹兮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连日研读,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大量夜戏,估计之后会经常熬夜。”
温予放下手中的炭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熬夜伤神。我给你做一小包香包,里面放崖柏、陈皮、少量薰衣草,挂在酒店床头,安神助眠。但香包只能辅助,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闭闭眼。”
说做便做。第二天上午,温予取出储存的香料,称量、研磨、混合,细细装进素色棉麻布袋。针脚细密,香包不大,刚好可以揣进外套口袋。除了安神香包,她另外打磨了一枚小巧黑檀木牌,巴掌一半大小,没有繁复雕花,仅仅在木牌内侧浅刻了两个小字“予安”。
外面光滑朴素,旁人看不出端倪,只有他自己握在手心摩挲,才能触到凹陷下去的字迹。
“外面不要露出来,被镜头拍到会引来猜测。收在随身的背包夹层就好。”温予把木牌交到他掌心。木头被手温焐得温润,沉甸甸一小块。
丁禹兮攥住木牌,指腹反复摩挲内侧浅浅的刻痕。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我会好好收着。”
离别前最后两三天,古镇下起绵绵冷雨。雨丝淅淅沥沥敲打青瓦,街巷行人寥寥,整个小镇浸在朦胧水雾之中。工坊的木窗半掩,隔绝外面的湿冷空气。
温予赶完檀木妆匣最后一道抛光,上好蜂蜡。妆匣通体温润,盒盖雕刻折枝桂菊,盒内分层,可放簪子、玉佩、首饰。客户定制的婚嫁器物,寄托着别人一生的圆满。完工那天,她用棉布仔细擦拭一遍,装入定制木盒,等待快递上门取件。
手上的订单告一段落,她才有空静下心,为往后分离的日子做准备。她备好一沓信封,邮票一并整理妥当。往后山中剧组快递收发不便,丁禹兮寄回来的信件,会攒一批统一寄出;而她这边,依旧按时写下生活点滴,一封封寄往片场。
离别那日没有滂沱大雨,只是天阴沉沉的。来接丁禹兮的车停在巷口,不能开到小院门前。行李箱立在廊下,不多,大部分都是简单的衣物,占重量的反而是那些从小院带走的零碎物件。
院中的桂树已经落尽,只剩满树深绿枝叶。
“不用送我到巷口。”丁禹兮站在门槛处,回头看向温予。
温予点点头,没有执意相送。她懂,喧闹的离别反而徒增伤感。
“好好拍戏,照顾自己。”
“你也是,做木作刻刀锋利,千万小心手。山里降温,夜里工坊记得关好窗户,别受潮。”丁禹兮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外套带着秋日清晨的凉意,“一得空,我就写信回来。”
片刻之后,他拎起行李箱,转身走进湿漉漉的小巷,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灰屋檐的拐角。
小院一瞬间安静下来。方才两个人忙碌的声响全部消散,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滴答声。
温予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心里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空落落的,像少掉一块。过往几个月朝夕相处,已经习惯了工坊里另一个人的呼吸,砂纸摩擦木头的动静,闲谈说话的声音。如今骤然抽离,满院木香,却少了一份人间烟火的呼应。
她没有沉溺在低落之中。退回工坊,把散落的工具一一归位,清理操作台残留的木屑,将丁禹兮用过的砂纸、打磨块整理收纳进木柜的一格,妥善收好。
日子重新回归属于她一个人的节奏。
清晨依旧天亮即起,打扫庭院,开窗通风。木料继续风干,新的定制订单陆续发来。画图、开料、雕刻、打磨,时间被木作一点点填满。只是煮茶的时候,会下意识拿出两个茶杯,停顿一瞬,再默默放回一只。
三日后,丁禹兮顺利进组。基地坐落在深山之中,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穿薄外套,夜里拍戏要裹厚棉衣。开机仪式过后,立刻进入高强度拍摄。
最开始的几日,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凌晨收工,清晨又要开工。累到倒头就睡,连提笔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温予第一封信已经寄出。信里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写小院近况:哪一块木料风干到位,集市上新到一批老竹料,后山的野菊开遍山坡,夜里下雨,工坊墙角一处小缝隙已经修补妥当。随信附带一小包晒干野菊花,告诉他泡水可以清火气。
信在路上辗转,要走上四五天。
深山剧组,快递点离住宿区很远,要托助理隔几日统一去取。
这天深夜,夜戏收工已是凌晨一点多。丁禹兮浑身疲惫,厚重古装戏服压得肩膀发酸,脸上的妆还未卸干净。助理递过来一叠攒下的信件包裹,其中就有温予寄来的那一封。
回到酒店房间,房间空旷冷清。他卸完妆,洗去一身疲惫,坐在桌边,拆开信封。
纸页带着一点古镇潮湿草木的气息,字迹清隽沉静,一字一句讲着千里之外小院平平淡淡的日常。仿佛隔着纸张,就能够看见那座木香萦绕的院落。
他伸手从背包夹层摸出那块小小的黑檀木牌,握在手心。木头被反复摩挲,愈发光滑温热。
窗外是漆黑连绵的群山,远处零星几点剧组灯火。城市很远,古镇也很远。
他摊开信纸,拧开钢笔。夜深人静,抛开荧幕上的角色,做回自己,一字一字写下回信。写山里的寒风,写拍摄的压力,写角色内心的纠结,写忙碌间隙,总会下意识想起小院桂树飘落花瓣的模样。
“山中无桂香,所幸尚有木牌在手心,聊以慰藉。待戏份稍有松动,我便会给你写更长的信。”
信纸写满两页,叠好放进信封。
山高路远,两处光阴。
一边是灯火璀璨的片场江湖,一边是木香悠悠的古镇小院。
思念不喧嚣,藏进一纸尺素,跨越千山万水,缓缓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