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

源稚生向窗外眺望，东京的晨景很美。

　　一棵棵樱花树沿着街道次第铺开，淡然开放着一簇簇樱花。五片淡粉色的花瓣团在一起，只在瓣尖微微翘起。天色刚微微破晓，墨蓝色的夜幕还没有褪尽，天边晕开一层极淡的橘粉，和樱花的颜色融在一处。风掠过枝桠，花瓣便一片接一片落下来。就算身居源氏重工这座钢铁的囚笼里，那花香依旧能穿透厚重的墙壁，淡淡的，不张扬，混着晨间凉润的空气钻进窗缝。天色微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通勤的行人裹紧外套低头赶路，自行车的铃音隔着薄雾飘来，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这座巨大的城市正慢慢从沉睡里醒过来。

　　源稚生的脑海里浮现出蜘蛛切的模样。“蜘蛛切”崩开了，那道裂纹是刚刚他挥刀劈向赫尔佐格时，在刀身留下的伤口。他已经将这把炼金古刀送去工坊维修，刀不在手边，可记忆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依旧清晰，仿佛指尖还能触到刀身上残留的淡淡腥气，是方才那场死战留下的血味。刀匠说这道裂痕伤到了刀身的根基，就算用心修补，它也再也回不到巅峰时的锋利。他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樱花瓣，那段滚烫又沉重的厮杀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源氏重工的内部永远阴冷，合金墙壁隔绝了所有自然光，只有惨白的长明灯昼夜不息地亮着，空气里常年浮着消毒水与机械机油混杂的味道。只有这扇朝向街道的窗，是他少数能窥见人间烟火的地方。楼下公园的长椅上，早起的老人慢慢舒展筋骨，麻雀落在樱树枝头，啄食残存的花瓣。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楼宇的轮廓被雾气柔化，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冷硬锋利的质感。

　　他无数次幻想这样寻常的清晨，不必背负蛇岐八家大家长的重担，不必提防潜藏的鬼，不必被宿命死死捆住。等赫尔佐格死去，所有的风波尘埃落定，他就要抛下这里一切，动身去法国卖防晒油。这个念头在无数个被黑暗与厮杀填满的深夜反复浮现。到那时，“蜘蛛切”也可以退休了。这把陪着他经历无数死战的炼金古刀，不必再斩开血肉，不必承受全力劈砍的震荡，它可以安安静静摆在木架上，只作为一件古物，再也不必沾染鲜血。

　　风又起，大片樱花如雪簌簌坠落，铺在楼下柏油路上，积出一层粉白的薄毯。行人走过，鞋底碾过花瓣，转瞬就抹去那层脆弱的美丽。远处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门开合时响起清脆的提示音，有人捧着温热的饭团与咖啡，快步走向地铁站。这就是普通人的清晨，没有屠龙，没有死斗，没有随时会降临的毁灭。

　　源稚生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是天照命，手握滔天的权力，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可心底最渴求的，偏偏就是这种平淡。樱花年年如期盛开，东京的春天每年都会抵达，可属于他的春天，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的花香、鸟鸣、市井喧嚣触目可见，他却被困在源氏重工这座巨大的牢笼之中。

　　他抬手推开一点窗户，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裹着花瓣的清香。风掀起黑色制服的衣角，脑海里刀身那道狰狞的裂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蜘蛛切已经送往工坊，静静等待修缮，不再蓄势嗡鸣，仿佛它也知晓主人那个遥远的梦。

　　等到战场归于平静，一切终局落定，他会妥善安放这把刀，登上飞往法国的飞机。在南方炽烈明亮的阳光里，守一间小小的铺子，向来往游客推销防晒油，再也不必手握利刃，再也不用直面藏在黑夜深处的怪物。

　　窗外樱花还在落，晨光一点点爬升，薄雾慢慢消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