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四天,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天。
第一天傍晚下了场雨,两个人躲在官道旁边一棵老树底下等雨停。沈青崖把外袍脱下来撑在头顶当伞,让我站里面,他站外面。雨点砸在袍子上噼里啪啦响,顺着衣料淌下来淋湿了他半边肩膀。我往里拽了他一把,他往里面挪了半步,肩膀贴着我肩膀,两个人挤在同一件袍子底下看着雨幕发呆。
雨停了之后他从袖口摸出叶子开始折。这回折了一只很小的、蜷成一团的东西,耳朵小得只有两个点,尾巴卷在身子底下。我看了半天,认出来是一只松鼠,抱着尾巴睡觉的姿势。
“为什么是松鼠?”
“下雨天松鼠躲在树洞里睡觉。”他把松鼠递给我,“跟我们现在一样。”
我把那只松鼠收进袖口。袖口里的树叶手工已经快四十只了,密密麻麻挤在布面夹层里,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第二天路过一个小镇子,在路边茶摊歇脚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说书先生。其中一个正在讲北境的故事,拍着桌子说五十年前魔尊林不寒率魔界大军入侵北境,青云宗宗主沈渡奋起抵抗,两人在北境之巅大战三天三夜,最后沈渡以身殉道,封印了幽冥裂隙,林不寒重伤退走。
茶摊上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手叫好。我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沈青崖。他坐在旁边喝着一碗粗茶,听那位说书先生讲到“魔尊狼狈逃窜”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把茶碗搁在桌上,没说话。
出了茶摊之后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书先生讲的不对。”
“嗯。”
“但你爹确实退了。”
“他退的时候是带着伤退的。沈渡封了主干,他守了边界。两个人分头做事,一个倒了,一个扛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一段之后他从袖口摸出叶子又开始折,这回折了很久,折出一只很小的马,四条腿细长细长的,鬃毛是用叶子边缘撕出来的细条。他把马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下次回青溪镇的时候,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梨树。”
“院子里已经有梨树了。”
“再种一棵。我娘种的那棵太老了,果子结不了几个。我想种一棵新的,以后路过的时候能吃到自己种的梨。”
我把那只叶子马收进袖口,跟松鼠放在一起。
第三天傍晚在一个山坳里歇脚的时候,他从包袱里把那截从青溪镇带回来的梨树枝桠取出来看了看。枝桠在路上压了两天,叶子已经蔫了,但枝干还是青的,剥开一点皮里面是水润的。他从路边捡了一根细树枝,把梨枝跟细树枝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扦插,然后找了一捧湿土把根部裹住。
“回去插在听竹峰院子里。”他把裹好土的梨枝搁在包袱旁边晾着,“活不活看运气。”
第四天傍晚回到青云宗的时候,赵大牛第一个从院门口冲出来。他围着两个人转了两圈,确认完好无损之后蹲下来看着沈青崖包袱旁边那根裹着泥的梨枝,研究了半天。
“这啥?”
“梨树枝。回来种的。”
“种在哪儿?”
“听竹峰院子里。”
赵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晚棠!沈师兄带回来一根树枝要种!”
宋晚棠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根梨枝,点了点头说“这个季节能活”,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炒菜了。柳含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种我院墙外面那排竹子旁边吧,那块土肥”。周恒跟刘义从屋里搬了一把铲子和一桶水出来。
沈青崖在听竹峰院子里选了个位置,在老槐树旁边三步远的地方。他挖了一个坑,把梨枝带着土球栽进去,把周围的土压实了,浇了一桶水。赵大牛在旁边帮忙扶着枝干,柳含烟把院墙外面那排竹子的落叶扫了一捧过来铺在根部当覆盖。周恒写了个小木牌插在旁边,上面写着“梨树,某年某月某日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青崖坐在我旁边,吃了两碗饭。赵大牛吵着说梨树长起来之前院子里的桂花糕份额不能少,被宋晚棠一句“梨树又不结桂花”堵了回去。柳含烟端着茶跟周恒讨论巡防队交接的事,刘义在炭炉上烤了一盘花生。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着,新种下去的梨枝安安静静地立在土里,叶子虽然蔫着但枝干是青的。
我坐在老位置上,袖口里几十只树叶手工窸窸窣窣地贴着布面。石桌上两颗铃铛并排放着,一颗是赵大牛从斧头上解下来的,一颗是我从手腕上摘下来的。宋晚棠把最后一屉桂花糕端上来的时候顺手把铃铛往旁边拨了一下,说“这俩铃铛以后就搁这儿吧,别老收来收去的了”。
沈青崖靠着椅背看了我一眼,手里捏着一片新叶子,没折,就那么捏着。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叶片在他指间慢慢转着。
“明天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
“我去练剑场。”
“嗯。”
“练完来找你。”
“好。”
那天晚上散伙之后我站在院门口送他。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干净利落。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内门的方向走了。
我回到院子里,把那颗从茶摊上听来的“说书先生版本”北境大战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笑了一声。石桌上两颗铜铃安安静静地并排放着,老槐树旁边的梨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梨树慢慢长。铃铛搁在石桌上,袖口里的手工越攒越多。
慢慢过。2
好看爱看,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