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青云宗山门口的扫地道童看见七个人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台阶底下,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大牛背着刘义走在最前面,柳含烟搀着宋晚棠紧随其后,周恒一瘸一拐地跟在我旁边,沈青崖走在最后殿后。我走在中间,腿是软的,但胸口那枚碎玉佩一直温热着,撑着我一路没倒。
山门内的大广场上,晨钟正响到第三声。广场上聚集了不少早课的外门弟子,看见我们这副狼狈相,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出了什么事。周恒的外袍上全是血迹和紫黑色的兽液,刘义的右臂绑着临时止血的布条,赵大牛那把斧头刃口卷了好几处,柳含烟的蓝绳断了一截挂在剑柄上耷拉着。
最扎眼的是我。我浑身紫黑色煞气残留的气味还没散透,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尚未褪净的暗紫纹路,那是幽冥煞气灌体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魔气!"有弟子尖声喊了一句,"林知意身上有魔气!"
"她是不是被幽冥兽伤了?"
"不对,那个颜色不是兽血……是煞气入体了!"
人群躁动起来。几个内门弟子上前一步把我围在中间,脸上全是戒备和惊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周恒猛地转过身挡在了我面前。
"都别动,"他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她是为救我们才被煞气冲的。谁再说魔气不魔气的,先过我这关。"
那几个内门弟子愣住了。周恒在青云宗内门是出了名的"天才一霸",性格倨傲,从不为任何人出头。此刻他浑身破破烂烂、一只袖子还滴着血,却大剌剌地挡在我面前,满脸"不服来干"的表情,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人群中挤出一道人影,是大长老的随侍弟子,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脸上的紫纹,脸色一变:"请林师妹随我来,大长老在后山等。"
我跟着随侍弟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众人。赵大牛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宋晚棠眼眶红红地冲我摆了摆手,柳含烟把断了的蓝绳重新打了个结系紧,冲我挑眉笑了笑。周恒还站在原地当门神,瞥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别过脸去。
沈青崖没说话,他只是跟了上来,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我后面。从山门到后山这一路,他没说一句话,但脚步声一直在我身后响着,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像一个无声的"我在"。
后山的大长老见到我第一眼就皱紧了眉头。他快步走过来捏住我的手腕诊了一脉,脸色沉了沉,然后松了手。
"幽冥煞气灌体,量不大,但入了经脉。你怎么扛回来的?"
"我爹的血脉之力……"我靠着门框站着,腿有点打颤,"在北境界碑上共鸣了一下,煞气被压回去了一部分,但残留的还在体内。"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玉小瓶递给我。瓶身温热,里面装着某种乳白色的灵液,一打开盖子就有浓郁的草木清气扑出来。
"喝了,散余煞。三天之内别动用灵力。然后——"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锐度和温度同时存在,像星子和篝火揉在了一起。
"——然后你跟我讲讲,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大长老的院子里坐着,把裂缝提前张开、紫光冲天、幽冥兽大批涌出、七袋驱煞盐全部扬空、最后靠着界碑的血脉共鸣强行压回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长老坐在我对面,听着听着那双寿眉越皱越紧,最后他放下茶杯,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
"三个月。"
我抬头看他。
"封印裂缝扩张的速度,比帛书上推算的快了三倍,"大长老站定在窗前背对着我,"照这个趋势,按原计划慢慢商量、慢慢铺垫、慢慢说服长老会,来不及了。"
窗外后山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大长老转过身来,看着我。
"林知意,你愿不愿意当这个话事人?"
"……什么?"
"北境的事,你来牵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比任何一次都凝重,"你可以调动内门藏书阁所有资源,可以组建你自己的行动队伍。长老会有我来顶着,周长老那边有我来压着。你只管往前推。"
我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修为太低",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大长老看着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别给我来这套"。
"你有脑子,有胆量,身边有人愿意跟你走,"他把话说全了,"修为不够可以练。但如果等到你修为够了,北境那边也不用练了。"
我站起来,冲他行了一礼。
"弟子领命。"
从大长老院子出来的时候,沈青崖还靠在门口的松树上等我。他看见我出来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宋晚棠刚才托我带的,说怕你饿。"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还是桂花糕,温的。估计是晚棠掐着时间重新蒸了一笼。我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暖到胃里。
"大长老怎么说?"沈青崖问。
"让我牵头,"我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答,"我说好。"
他微微挑眉,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像是这件事早就该发生了,他只是等到了验证的那一天。
"那接下来怎么排?"
我咽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一眼后山上方渐渐亮透的天光。
"排人,排资源,排时间表。"
接下来七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我泡在内门藏书阁一到八层,把所有跟幽冥之力、封印术法、煞气处理有关的卷宗全部翻了出来堆在桌上,一本一本啃,一边啃一边做笔记。晚上我回到听竹峰的小院里召集所有人复盘北境的行动数据,宋晚棠把她拓下来的三幅裂缝图摊在石桌上反复修订,柳含烟在旁边标注每一处地形起伏和隐蔽路径,赵大牛抱着他那把卷了刃的斧头磨了又磨,嘴里念念有词"下次砍准点下次砍准点"。
周恒来找我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他站在听竹峰院门口,手里捏着两瓶上好的疗伤丹药,看见我坐在石桌后面满桌子的卷宗和图纸,明显愣了一下。
"我来送药,"他把瓷瓶放在门槛上没敢往前多走一步,"刘义那胳膊好多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还有——"
他顿了一下,摸出一卷纸递过来。
"这是我爷爷那边的情报。内门长老会里反对派的人员名单和各自立场,我偷抄出来的。"
我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人名、派系、立场倾向和可能软化的话术策略。我抬起头看了周恒一眼。
他别开脸,耳朵通红:"别这么看我。我就是……不想让你白干。"
"谢谢,周师兄。"
他整个人原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周师兄"三个字烫着了。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丢下一句:"下次去北境,我也去。"
第四天宋晚棠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包新蒸的花卷,还带了一个她手工缝制的兽皮护腕,上面绣了一圈驱煞符的简化纹路。
"你上次撒盐的时候手腕被煞气灼伤了,"她把护腕套在我左腕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我加了驱煞草的汁液染的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看着她低头认真打结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第五天柳含烟带了一卷青竹峰的剑谱来,翻到某一页按在我面前:"这招破煞式,我研究了三天,专门针对幽冥兽的鳞甲缝隙。你虽然用剑少,但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总比撒盐撒完了干站着强。"
赵大牛第六天来的时候背了一袋子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铁矿石,往地上一放砸了个坑:"我找锻造峰的师兄打的,新斧头再两天就好了。下次砍幽冥兽我保证不卷刃!"
我坐在满桌的书卷图纸中间,看着院子门口堆了一地的丹药、护腕、剑谱、铁矿石,还有不知道谁偷偷塞进来的一罐蜂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第七天傍晚,我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石桌后面站起来。赵大牛在院子里练新斧头,柳含烟在跟宋晚棠切磋左路防御,周恒蹲在墙角被赵大牛逼着复盘上次北境跑路的路线失误。沈青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他们闹腾,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子翻来覆去地折。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你知道吗,"我望着院子里那棵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老槐树,说,"我刚来青云宗的时候,觉得这里所有人都会讨厌我。"
沈青崖手里的叶子停了一下。
"五灵根、魔界来的、爹是大反派——哦现在知道了不是反派但还是'魔界'的。我当时心想,能混三年毕业就谢天谢地了。"
"结果呢?"
"结果,"我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闹成一团的赵大牛、宋晚棠、柳含烟和周恒,"结果混成了一群人。"
沈青崖把手里折好的叶子放在我掌心。是一只很粗糙的树叶青蛙,两条后腿折得有模有样,歪歪扭扭蹲在我掌心里,丑得挺认真。
"下次再去北境,"他说,声音很轻,"我走你前面。"
我攥着那只树叶青蛙,没说话。夕阳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们五个人六个人七个人的影子上,铺满了听竹峰整个小院。
系统在我脑子里安静地跳了一行字:[团队羁绊:'抱团'达成。所有成员信任度平均值突破80%。宿主,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把树叶青蛙小心地收进袖口,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明天开会!排方案!"
赵大牛抡着新斧头吼了一声好,柳含烟把剑往地上一插,宋晚棠小跑着去屋里搬炭炉,周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排就排谁怕谁"。
沈青崖站在我身边,微微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了。月光和夕阳交界的那个瞬间,他的笑脸落在老槐树的树影里,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泛黄的书页。
我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去。
前面还有北境的裂缝要填、封印要续、长老会要摆平、我爹要见。事情排了满满一长串,光是列在纸上就能把一张宣纸写满。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沈青崖跟了上来,半步的距离,踩着我踩过的路。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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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好想哭૮ ´• •` 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