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上一章好点)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像极了某种挥之不去的低语。
苏老从里屋搬出一套紫砂茶具,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他指了指柜台前的两张旧藤椅,对依旧守在陈浚铭脚边的陈奕恒扬了扬下巴。
“过来坐。”
陈奕恒犹豫地看了一眼陈浚铭。陈浚铭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藤椅里,身上盖着苏老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旧外套。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连梦境都不肯放过他。
“睡吧,他累极了。”苏老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这是老普洱,刮油,也刮心火。”
陈奕恒顺从地坐下,双手捧着那杯滚烫的茶,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浚铭的脸。
“喝吧。”苏老自己也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巷,“这雨一下,古镇就静了。静得能听见人心里的鬼哭狼嚎。”
陈奕恒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苏老,”陈奕恒声音沙哑,“他……这几年,经常这样吗?”
苏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在鞋底磕了磕,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第一年来这儿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苏老缓缓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苍凉,“他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炭,嘴里却喊着冷。”
陈奕恒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缩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剪刀,谁靠近他就扎谁。”苏老叹了口气,“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手里的剪刀夺下来。那时候我才发现,他手腕上全是血道子,新的叠着旧的。”
陈奕恒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那时候还不会写字,也不肯写字。就那么瞪着眼睛,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苏老转过头,看着陈奕恒,“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陈奕恒摇了摇头,眼眶发红。
“怕黑。怕打雷。最怕的,是被人丢下。”苏老冷笑一声,“每次一下雨,他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一打雷,他就会惊跳起来,然后满屋子找东西堵耳朵,或者把自己塞进衣柜里,用衣服把自己埋起来。”
“他说,那样就听不见了。听不见雷声,也听不见……你让他滚的声音。”
轰——
陈奕恒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以前,每次下雨打雷,陈浚铭都会钻进他的被窝,瑟瑟发抖地抱着他。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觉得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矫情,总是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下去,让他回自己房间睡。
原来,那不是矫情。
那是他在求救。
而他,一次次地把求救的手推开,甚至还在上面踩了一脚。
“有一年台风过境,全镇都停电了。”苏老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吓得缩在柜台底下,死活不肯出来。我哄了他一整夜,给他讲故事,给他唱戏,他才勉强敢露头。”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抓着我的手,用那种破锣嗓子,费劲地挤出几个字。”
苏老顿了顿,模仿着当时那种嘶哑破碎的语调:“‘爷爷……别不要我……我会听话……我不吵……’”
陈奕恒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捂住嘴,冲向后院的水池,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扶着湿滑的青砖墙,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他以为的“不懂事”,原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以为的“闹脾气”,原来是“濒死体验”。
这四年来,每一个他搂着别人安睡的夜晚,陈浚铭都在地狱里挣扎。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陈浚铭都在绝望地呼喊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吐完了就回来喝茶。”苏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依旧淡淡的,“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奕恒洗了把脸,重新回到屋里。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苏老,”陈奕恒跪坐在藤椅旁,声音颤抖,“我……我能弥补吗?”
苏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默这孩子,命苦,但心软。”苏老指了指熟睡的陈浚铭,“他把你那张‘滚’字的纸条夹在钱包里,贴身放着。每次发病,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陈奕恒捂住脸,痛哭失声。
“你想弥补,光靠跪、靠哭、靠发誓,没用。”苏老给他续了一杯茶,“你要做的,是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就算雷劈下来,你也会站在他前面,给他挡着。”
“你要让他知道,那个会让他滚的人,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愿意为了他,把命都豁出去的男人。”
苏老站起身,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
“茶喝完了,雨也小了。今晚你去睡阁楼,我守着他。”
“不!”陈奕恒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我不走。我要守着他。如果他又做噩梦了,我要让他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苏老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随你吧。只是记住了,别吵醒他。他好不容易才睡着。”
苏老转身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陈奕恒重新跪回陈浚铭身边。
他看着陈浚铭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脸,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悬在半空,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陈奕恒低下头,在陈浚铭的手背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对不起。”
“浚铭,对不起。”
“以后,换我来守着你。雷声再大,我也抱着你。天再黑,我也陪着你。”
“你再也不用躲了。”
陈浚铭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从外套里滑落出来,正好搭在陈奕恒的手背上。
陈奕恒浑身一僵,随即反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是陈浚铭的手。
是他弄丢了四年,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手。
这一次,他死也不会再放开了。
哪怕是用尽一辈子,哪怕是用尽这条命。
雨彻底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进书店,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是一张无声的契约,也是一份迟到的承诺。
在这个古老的、充满尘埃味的书店里,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开始尝试着,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