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彻夜未眠的心事，横跨了两座城市，压在两个人心头。

集训基地的深夜格外安静，全队早已进入休息状态，整栋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间房间还亮着微光。书桌前一盏小台灯散出柔和暖光，照亮陆则衍沉静的侧脸。

视频挂断之后，陆则衍久久没有躺下。

手机屏幕停留在置顶的聊天界面，简简单单的专属备注，安安静静落在对话框顶端。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屏幕，白日里刻意压下的忐忑与期待，在寂静深夜尽数翻涌上来。

这份兼职队医的邀约，并不是他一时兴起。

当初在急诊门口倒下，是温予软冷静、稳妥地处理了他的伤口，那份专业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他心里。后来一次次视频通话，一句句关于伤情的叮嘱，好感慢慢沉淀，变成了沉甸甸的心意。

在开口邀约之前，陆则衍在心里反复斟酌了无数遍措辞。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份兼职，对一名急诊科医生来说，意味着巨大的生活变动

急诊永远忙得脚不沾地，日夜颠倒轮班，源源不断的病人，每一班岗位都扛着生命的重量，不是说抽身就能抽身的。同时他比谁都明白，自己活在聚光灯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网络放大。

如果温予软接下这份工作，各种各样的流言一定会铺天盖地涌过来。外人不会关心她本身的医术，只会主观揣测她是借着和球星的私人关系拿到岗位，那些无端的非议，最后全部都要由温予软一个人承担。

这是陆则衍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心底当然藏着私心。

他不想再只靠手机隔着几百公里思念。他希望能在训练场光明正大见到温予软；膝盖旧伤酸胀难受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找她检查，而不是只能隔着屏幕反复听叮嘱。

可再强烈的思念，也没有让他生出半点强迫对方的念头。陆则衍不想自己的喜欢，打乱温予软原本安稳的工作与人生。

为了尽可能规避麻烦，他连夜跟经纪人核对完兼职岗位的全部材料：出勤要求、工作内容、薪资待遇、调休规则，全部按球队正规流程走，不会给温予软任何特殊优待，尽可能堵住流言的由头。

全部事情落实完毕，他才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夜色浓稠，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脑海里总是浮现视频里，温予软那双满是犹豫的眼睛。

陆则衍心里已经做好决定，无论最后的答复是答应还是拒绝，他都会尊重她的选择，绝不催逼。

第二天，集训照常开始。

烈日烤得训练场地表发烫，折返跑、分组对抗、战术演练一轮接着一轮。汗水浸透球衣，紧紧贴在陆则衍的后背。一次拼抢落地，膝盖旧伤熟悉的酸胀感再次袭来。

放在以前，他会咬着牙硬撑完整场训练。

但这一刻，温予软一遍遍提醒他不要硬扛伤病的声音，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陆则衍立刻收力，走到场边坐下，配合队医冰敷膝盖。

旁边一同休息的队友拧开矿泉水递过来，笑着调侃：“现在倒是懂得爱惜身体了。”

陆则衍接过水，只是浅浅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多做解释。

一整天高强度训练结束，每一回短暂休息，他都会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和温予软的聊天框。

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弹出。

好几次，他手指已经放在输入框上，想问她考虑得怎么样，最后又把打好的文字全部删掉。答应过不催促，他就要守好这个分寸。

几百公里以外，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

温予软准时到岗交接班。眼底淡淡的黑眼圈，暴露了昨夜几乎一夜无眠。

表面上，她接诊病人、清创、写病历，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完全是平时专业干练的样子，可内心始终翻涌着纠结。

躺在床上的那一夜，她来来回回把整件事想了无数遍。

她热爱急诊科的工作，那些需要救治的病患，是她学医多年的初心。可球队随队医生，是一个全新的赛道。急诊多见突发外伤急症，而随队医生更多面对运动员慢性劳损、韧带康复、赛前防护，书本知识她都学过，实打实的赛场经验却很少。

更难跨过去的，是人情与舆论这一关。

只要她接下这份兼职，她和陆则衍之间的牵扯，马上就会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闲言碎语一定会来，既会影响她在医院的职业口碑，也会给正在上升期的陆则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午休空档，再三犹豫之后，温予软拿着笔记本，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她没有隐瞒任何细节，把球队兼职的邀请、自己专业上的顾虑、科室排班冲突的难处，还有外界舆论的风险，全都坦诚地说了一遍。

张主任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的急诊急救基本功很扎实，急性外伤处理完全没问题。但是随队医生偏向运动康复，和急诊的工作侧重点不一样，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顿了顿，主任又说到最现实的问题：“科室这边最大的难处就是排班。急诊科人手紧张，不能缺岗。如果要外出兼职，所有换班调班，必须提前全部协调妥当，不能耽误本职工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私人感情和工作，一定要分得清清楚楚，也要做好承受流言的心理准备。”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温予软心里最纠结的地方。

“我明白了主任。”她的声音轻轻的，“我还需要再好好想一想，不会仓促回复对方。就算我打算接受，也一定会先把科室这边全部安排妥当。”

走出办公室，走廊微凉的空气吹在脸上，温予软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纠结并没有减轻半分。

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下班走出医院，天边铺展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和之前她随手拍给陆则衍的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目光落在那个专属备注上，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空，迟迟落不下去，不知道该打出怎样一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