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生病
新年刚过一周,虞音就倒下了。
其实早有预兆,她赶年终稿熬了三个大夜,跨年夜又吹了风,元旦后上班第一天就觉得嗓子发紧,硬撑着没当回事。等到周四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浑身酸软,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她给主编发了消息请假,然后蒙头睡过去了。
再醒的时候是被门铃吵醒的。虞音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头晕得走了个S形,打开门看见徐来站在外面。他羽绒服拉链没拉,围巾歪歪扭扭地围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一堆东西。
"你怎么来了?"虞音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八点半发了消息说请假,九点我打电话你没接。"他进门换了鞋,塑料袋放在玄关地上,转身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虞音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
"烧。"徐来收回手,表情不大好看,"你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昨天吧……"
"昨天怎么不说?"
虞音缩着脖子没答话。她想说"小毛病没必要说",但看他蹲在玄关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退烧药、体温计、感冒冲剂、蜂蜜、橙子、一盒鸡蛋、一袋面条,甚至还有一小瓶酒精。
"你去哪儿买的这些?"
"药店和超市。楼下那个药店的退烧药只剩一盒了,我跑了三个店才买到。"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虞音注意到他羽绒服的拉链确实是没拉的,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拖鞋,明显是接了消息就冲出来了。
她嗓子眼又酸又堵,赶紧转身往卧室走:"我回去躺着,你自己倒水喝。"
徐来没理她后面那句,跟着进了卧室。他把买来的东西在客厅放好,然后进了厨房。虞音听见水龙头响了,灶火点着了,锅盖咔嗒一声盖上。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耳朵竖着,厨房里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徐来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热腾腾的姜丝粥,面上浮着几颗枸杞,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虞音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粥碗的时候手有点抖。徐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低头喝了一口,才开口:"烫不烫?"
"刚好。"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姜丝的味道暖融融地从嗓子滑下去,身上的酸软好像被那股热力压住了几分。喝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的姿势是一种不太放松的紧绷,平时那种懒散全然不见了。
"你别这个表情,"虞音说,"我就是感冒。"
"三十八度五叫感冒?"
"又不高。"
"挺高的了。"
虞音低头继续喝粥,不跟他争了。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又皱了皱眉:"手这么凉。"
"发烧的人忽冷忽热。"
徐来没说什么,站起来把碗拿出去洗了。虞音听着水流声,眼皮越来越沉,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中间她迷迷糊糊醒过几次,隐约感觉到有人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有一次她翻身的时候被子滑下来一半,很快被人重新拉回去掖好,肩膀的地方还被按了按。
还有一次她口渴醒了,睁开眼看见徐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喝水?"
虞音点了点头。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扶着她起来喝。她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喝着水,看着他坐回椅子上。椅子被挪到了床头边,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也没别的事。"
"你歌不写了?"
"明天写。"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脸色有没有好一点。
虞音把水喝完,重新躺下去。她盖好被子侧过身,脸朝着他那边。他能看见她的眼睛,困意让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开口:"徐来。"
"嗯?"
"你别坐椅子了。"
他看着她。
"椅子不舒服,"虞音的声音被被子闷得含糊,"你上来坐吧。"
徐来安静了两秒。虞音以为他要拒绝,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床够大"之类的台词,但下一秒他就站起来了。椅子被轻手轻脚推到一边,床垫微微下陷——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合衣侧躺下来,跟虞音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后背靠着床头,腿在床沿外面悬着。
"你躺着,"他说,"我再坐一会儿。"
虞音看着他这个姿势,膝盖弯着,后背直挺挺靠在床头,明显是不想打扰她休息。她没说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朝他那边挪了几寸。两人的距离从半个身位缩短到一个手掌的宽度。虞音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之前盖在她身上那件灰大衣同一个味道。
她慢慢闭上眼睛。这回她没有立刻睡着,而是感受到了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平缓的、均匀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床垫的半边微微凹陷,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传来的体温,不烫,就是温温的,刚好够让发烧的人觉得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得比白天任何一次都沉。
再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虞音睁开眼,发现徐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头歪向了一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睫毛投在眼下,羽绒服拉链还是敞开着的,里面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翻着。
虞音在被子里慢慢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测了一下——三十七度二,退下去了。她把体温计放回去,偏头看着身边睡着的人。床头灯开着一档最暗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她看着他微微蜷着的腿和不舒服的睡姿,想起这个人说"椅子不舒服,你自己躺着就行",结果自己歪着脖子在床头凑合了不知道多久。她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格,然后靠回枕头上。
被子底下,她的手慢慢探过去,碰到了他搁在床面上的手指。他的手指蜷着,指尖微凉。虞音把自己的手指贴上去,轻轻勾住他小指的那个关节。力道很轻,比上次他勾她的时候还要轻。
徐来的呼吸变了一下。虞音偏头,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她也没松手。就那么勾着他的小指,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又被夜风吹散了。她看着身边这个人歪着脖子睡着的侧脸,忽然觉得发烧的感觉没那么难受了,甚至有一点点庆幸——如果不是今天生病,她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会跑三个药店买退烧药,不知道他会煮姜丝粥的时候把姜切得细细的,不知道他会在床边坐着守着一个人睡着,自己歪着脖子凑合到天黑。
虞音把手指又勾紧了一点。黑暗里她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瞬,然后那小指的关节在她手里轻轻地、慢慢地回勾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往他那边靠了靠,闭上了眼。这一次入睡很快,呼吸声混着他的呼吸声,两个人的频率在黑暗里慢慢靠拢,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