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

“连自己心里的账都算不清……”

张婉宁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吴老狗烦躁地把手里的花生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却吹不散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承认，他今天栽了

不是栽在张启山手里，而是栽在了他那个看似柔弱的妹妹手里

吴老狗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她翻身下马的画面，高筒马靴，紧身的骑马装，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这层张牙舞爪的皮囊底下，那点可怜又别扭的自尊心

“他不敢动我”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吴老狗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是啊，他不敢

从查到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他绑尹新月，逼张启山，唯独在潜意识里，把张婉宁从这场局里摘了出去

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仁慈，是他吴老狗在仇恨里保留的最后一点底线

可现在呢

她单枪匹马闯进他的地盘，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他那点自作多情的“仁慈”扒得干干净净，她不仅没怕他，反而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把他怼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吴老狗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颊上那道早就退了红、但似乎还残留着痛感的印记

那不是尹新月打的，那是张婉宁用眼神“打”的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戾气，反倒透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挫败感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好奇

他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把张启山拉下马，她会不会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问他“你算清了吗”

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她不是张启山的妹妹，如果他们没有这层血海深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吴老狗自己狠狠掐灭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木框嗡嗡作响

“想什么呢吴老狗”他咬着牙，像是在警告自己，“她是张启山的妹妹，你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整个九门，你拿什么跟她算账，拿你这条贱命吗”

是啊，拿什么算

他是个在泥潭里打滚长大的土夫子，她却是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小姐，他满手都是算计和血腥，她骨子里却是干干净净的静水

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吴老狗颓然地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他这辈子，什么账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谁欠他钱，谁害他哥，谁在背后捅刀子，他都能一笔一笔地记下来，然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唯独张婉宁这笔账，他算不明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夹杂着仇恨的好奇，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却又在心底悄悄扎了根的影子

“真是个冤家”

房间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吴老狗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无解的夜色里，他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他吴老狗这辈子，怕是都要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就在这时，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卷帘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

他看了一眼木室里连灯都没开的吴老狗，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早就凉透的花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五爷，夜深了，怎么还不回府”卷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意味

吴老狗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郁结

#吴老狗 “不想回，你打听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卷帘不紧不慢地站到他身后，低声说道：“底下人传回消息了，大小姐晚上用过饭之后，就直接去了太和楼”

听到“太和楼”三个字，吴老狗原本揉着眉心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了白天在张公馆里的那种狼狈和吃瘪，反而透着股属于吴家五爷的、桀骜不驯的少年意气

#吴老狗 “太和楼啊……”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故作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卷帘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没什么好听的”卷帘直起身，“不过，我按您的吩咐，让人在太和楼对面的屋顶上，备了些小玩意儿，只要天一黑，那边一开场，这边就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