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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雪辞 第一章 山间逢雪,故人初归

人间一场梦(小说合集)

大靖三年,冬雪落得极早。

雁回山被连绵白雪封了半壁,万籁俱寂,只余松枝落雪的簌簌轻响,像天地间最安静的叹息。

沈清辞提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长剑,立在半山积雪的石阶上。

她一身素色劲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眉眼清冽,不见寻常女子的温婉,反倒带着将门儿女独有的冷硬与沉稳。

三个月前,北境战败,沈家满门战死。

镇国将军府,世代戍守北境,守了大靖百年山河,最后落得满门忠骨埋黄沙,只余她一个苟活于世。

先帝骤崩,新帝登基,朝局动荡,朝中旧臣趁机构陷,污沈家通敌叛国。一夜之间,百年将门,声名尽毁。

她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没有哭,没有怨,更没有冲动上京对峙。

沈清辞向来清醒。

父兄战死是真,北境失守是真,新帝根基未稳,需要一顶替罪帽子稳住朝局,沈家,恰好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若贸然回京,只会白白送命,彻底断了沈家翻案的最后一丝希望。

所以她弃了北境残兵,隐入雁回山,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养伤、蛰伏、静待时机。

风雪渐大,刮得林间寒风呼啸。

她肩头的旧伤被寒气逼得隐隐作痛,那是北境战场上,为护幼弟留下的箭伤,深可见骨,每逢风雪便疼如剜肉。

沈清辞微微蹙眉,抬手按住肩头,脚步微晃。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落门声。

风雪骤停一瞬。

一人自竹屋中走出,着一身月白长衫,外披素色狐裘,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清挺,宛若山间积雪凝成的月色。

他眉眼极淡,不染烟火,周身带着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明明立在漫天风雪里,却好似风雪都不敢靠近他半分。

是雁回隐士,谢枕雪。

世人皆知雁回山有一位绝世医者,不问朝堂,不问世事,隐于深山,医术通神,却性情清冷,从不轻易见人,更不轻易救人。

沈清辞上山半月,从未见过此人真容,只日日见竹庐青烟袅袅,以为是山野独居的寻常隐士。

她收了剑,敛去一身杀伐戾气,微微垂眸,礼数周全:“叨扰先生了。风雪封山,无处落脚,可否借庐外檐下暂避风雪?”

她不攀附,不求救助,只求一隅避雪。

沈清辞这一生,自幼被父亲教得极好,将门女子,可浴血沙场,可隐忍蛰伏,唯独不会卑躬屈膝,不会以色求人,更不会为了一时安稳丢了风骨。

谢枕雪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肩头渗出血色的衣料上,又扫过她掌心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最后落在她清冷倔强的眉眼间。

他声音清浅,落雪一般温柔,却带着疏离的距离感:“伤口冻裂了。进来吧。”

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好奇她一身风霜杀气从何而来。

仿佛不管她是逃兵,是罪臣,是满门尽灭的孤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受了伤的路人。

沈清辞微怔。

她本已做好被婉拒的准备,毕竟这山间隐士,向来避世避人。

她沉默片刻,抬步踏入竹庐。

屋内暖炉温热,驱散了满身寒雪,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清冽安神。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书架,再无多余摆件,干净得如同他这个人。

谢枕雪取来干净的伤药与白布,放在桌前,语气平淡:“自己来,还是我来?”

沈清辞毫不犹豫:“我自己便可。”

她从不习惯麻烦旁人,更不习惯让陌生人触碰自己的伤口,无论是皮肉之伤,还是心底的疮痍。

她褪下外层劲装,肩头旧伤狰狞可怖,纵横的疤痕交错,新的血珠正缓缓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皮肉。

谢枕雪立于一旁,并未多看,只是垂眸整理药草,轻声道:“北境寒毒,积伤日久,再拖下去,来年春日,手臂便再无握剑之力。”

沈清辞上药的动作一顿。

他竟一眼看出她的伤来自北境。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审慎的警惕:“先生怎知我去过北境?”

谢枕雪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无探究,无窥探:“你的剑,是北境守军制式,你的伤,是北境特有的寒箭所留。”

寥寥两句,通透透彻。

他不问她身份,不问她过往,仅凭痕迹,便看透大半真相。

沈清辞心头微沉。

此人绝非普通山野隐士。

她压下心底疑虑,淡淡应声:“先生慧眼。”

药味微凉,敷在伤口上,瞬间压住了刺骨的疼痛。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半晌,谢枕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你躲在这里,不是避风雪,是避朝堂。”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清辞手指骤然收紧。

她隐入雁回山,刻意抹去所有行踪,无人知晓她的下落,眼前之人,却一语道破她所有心思。

她抬眸,眼底清冷戒备,不再掩饰疏离:“先生究竟是谁?”

谢枕雪看着窗外漫天落雪,轻声道:“我只是一个医者,只医伤病,不探过往,不问朝堂。”

“你安心住下便可,雁回山,无人敢来。”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给了她颠沛流离三个月来,唯一一处安稳之地。

沈清辞看着他清寂的侧脸,心底纷乱翻涌。

她见过朝堂诡谲,见过沙场血腥,见过人心险恶,早已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可眼前这人,干净、淡漠、无求、无争。

她沉默良久,郑重颔首:“多谢先生。他日若有机会,沈清辞必报今日收留之恩。”

她欠人情,必还,从不拖欠。

谢枕雪闻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眼底那股不肯折腰的倔强之上,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不必报恩。”

他望着漫天飞雪,轻声低语,似对她说,又似自语:

“雁回山留雪,也留故人。”

风雪连绵,掩去未尽的余音。

竹庐温暖,人间寒凉。

她是满身血海深仇、背负污名、步步为营的将门孤女。

他是隐于深山、看透世事、不染尘俗的世外医者。

一场大雪,一场偶遇。

原本永不相交的两条人生路,自此,悄然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