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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晚来空山

连续几天,她的状态都有点不对。

我是从周二开始察觉的。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袋东西。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几颗糖,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结。旁边没有纸条。往常总会有一张小纸条叠好压在下面,"早上路过"或者"今天有点冷多穿点",但今天没有。我拿着那袋糖翻了两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糖放进了桌洞里。

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迟到了五分钟。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等她,食堂里的人从多到少又到多,她终于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坐下之后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然后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晚了?"

"老师拖堂了。"

"你们老师也拖堂?"

"嗯。"

她低头吃饭,没有再往下接。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想尽快吃完尽快离开。平时她会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一边,但今天她连青椒一起吃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找到话头。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

"嗯。睡得有点晚。"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们在路上走,她比平时安静。往常她会跟我说今天班上发生的事,哪个老师讲了什么好笑的话,她同桌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但今天她没有开口,只是一直走在我旁边,手缩在口袋里,步伐比平时慢一些。我试着提起两个话题,她"嗯""啊"地应了两声,没有接下去。

周三。早上桌角空着。我盯着那个空了一块的桌面看了好几秒,才拉开椅子坐下来。李鸣看到我盯着桌面发呆,问了一句"今天没有?",我说"可能起晚了"。但我知道她不是起晚了的人。初中那会儿她每天比我早到教室,从来没有"起晚过"。

上午课间我路过十六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在座位上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像在补觉。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头也没抬地摇了摇手。我没有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来了。还是晚了几分钟,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我面前。橘子不大,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疤。她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买,中午在门口看到有卖的",我说"没事",把橘子收起来。她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她把手缩进袖口里,只露出手指尖尖,像是怕我看到什么。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

"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她把两只手都缩到了桌子底下,"没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她很快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转开了目光。她说"你快吃饭吧,下午还有课",然后低头喝汤。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晚饭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她的手腕——袖口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不像是沾上去的什么东西,像是蹭到了什么。

周四。早上桌角有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吸管插好了,朝向我这边的方向。但是没有纸条。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甜的。和之前几个月一模一样。但我喝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还在带东西。她还是按以前的节奏在做这些事。但那些纸条没有了。那些每天早上多出来的、写在纸上的、她自己的话——"今天也要开心""明天还有""别睡着了"——没有了。

中午的时候她没来食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又渐渐少了,她始终没有出现。我端着餐盘自己吃完了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她初中请过三天假。那三天之后她瘦了一圈。那天我站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嚼着嘴里的饭粒,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不知道她请假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下午放学我去了十六班门口。她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课本不在,椅子推进去了。旁边一个女生正在擦黑板,我认得她——就是那个告诉我朋友圈的周同学。她看到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手里的板擦。

"她走了?"我问。

"走了,一下课就走了。"

"她今天中午也没来吃饭。"

周同学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她知道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她犹豫了一下,说:"她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你多注意一下吧。"

"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她昨天晚上哭了。"周同学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继续擦黑板了,像是不想再多说什么。

我站在十六班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往旁边让了让。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一句话——她昨天晚上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我知道她哭了,而我不知道。这让我觉得有块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饭。

晚上放学我在操场门口等她。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很大,吹得围巾的流苏一直往脸上抽。我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从教学楼里出来了。看到我的时候她加快了几步走上来,说"等很久了?",我说"刚到"。

她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董钰。"我说。

"嗯?"

"你这两天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光下面看起来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她把很多东西压在了下面,压得很平很平,平到你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怎么。"

"那你昨天晚上哭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照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我这句话轻轻刺到了。

"谁跟你说的?"

"有人说的。你别管谁说的。"

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路灯下面我们俩被拉长又揉短的影子,她的影子在旁边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她的肩膀在发抖,又像是风。冬夜的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很冷,她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张晋宜,"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有些闷,"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你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回来,看了我一眼,说:"再给我几天。我说的时候会跟你说的。"

"行。"我说。

我又补了一句:"那你这几天还给我带草莓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隔着围巾,我看到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她笑了一下。"带。"她说,"明天早上还有。"

那天晚上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松开手之前,转过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说:"你什么都没再问了。"

"说了等你。"

她低头抿了一下嘴,然后说:"嗯。等我。"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背影在路灯下面慢慢地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然后消失在了冬夜灰黑色的尽头。风还在吹,从我面前的这条路上穿过去,吹向她已经走远了的方向。我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但她的影子还留在路灯下面,像一枚还没走远的逗号。

她会说的。她说的。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