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来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小袋东西。打开来看，是几颗烤栗子，还用纸巾垫着，热乎乎的，应该是刚出锅不久。旁边照旧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早上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董"

我拿起一颗剥开，栗子肉金黄绵软，咬一口又甜又糯。我一边嚼着一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几点起来的，几点出门的，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排队了没有。这些念头随着栗子的热气一起升上来，绕在胸口散不掉。

李鸣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吃栗子，凑过来要了一颗，嚼了嚼说"你女朋友天天给你带东西，你打算怎么还她"。我说"慢慢还"，他说"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我说"还到还不动为止"。他看了一眼窗外说"行吧，反正冬天还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伸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她今天带了一个保温盒，打开来里面是热腾腾的汤——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玉米切成一截一截的，排骨炖得酥软。她递了勺子给我说"我妈昨天晚上炖的，让我带一份给你尝尝"。我说"你妈现在天天给你做吃的让你带给我？"，她说"不是天天，偶尔"，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递过来一小碟醋，说"蘸排骨的"。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红红的，像是刚洗过东西没来得及擦干。

"你手怎么这么红？"

"剥栗子剥的，"她说，"壳有点硬。"

我看着她的手指尖，忽然想到她今天早上站在路边戴着薄手套剥栗子，一个一个剥出来放进纸袋里，再垫上纸巾保温。那些栗子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碎的壳沾在上面。我放下勺子想说什么，她先开了口："你别说了，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烫，但我喝得很快，像是怕辜负什么似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嘴角那一点笑意一直没有落下来。放学的时候我们照常走那条路。天已经黑得很早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上还能看到一点深蓝色的暮光。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一些，我侧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鼻梁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她好像在想着什么出神。

"你怎么了？"

"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

"那明天早上别给我带了，多睡一会儿。"

她摇了摇头："习惯了。"

我看着她，没有再劝。有些东西拦不住的。她如果决定要做什么事，像我当初拦不住她来帮我补课、拦不住她带草莓牛奶、拦不住她把我的名字写满三页纸一样，现在也拦不住她每天早上绕路去买热栗子。

"那明天我带早饭给你。"我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买。"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然后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了。

周三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上排队买了小笼包和豆浆，用保温袋装好，到教室的时候趁还没上课放在了她桌上。我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回礼。明天不买了后天看心情。——张"。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路过十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好几排桌椅落在我的位置上，看到我正在看她的方向，她轻轻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看到了"，然后转身走了。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餐盘旁边放了一颗糖，糖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翘尾巴的小猫。她说"这是回你的回礼"，我说"那我明天还得再回你一个"，她说"那明天再说"。

周四中午我们吃完饭后在操场边走了半圈。冬天的操场很空，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嘎吱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一小段，忽然说："张晋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没想过。你呢？"

"我想去南方。暖和一点的城市，冬天不用穿这么多衣服。"

"那你以后考上南方的大学，我就去找你。"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冬天的阳光从薄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浸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那棵老柳树、河堤上的风、一碗热汤的蒸气——有好多我们还没一起去看过的地方。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走在旁边跟着她的节奏。到了教室门口我要进门前，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等你来。"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听见了。她说"我等你来"——不是"我会去的"，是"我等你来"。她在说，她会坐在那里等我走过去。

周五晚上放学的时候，我们照常走到路口。她松开了我的手，但没有马上转身走。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一会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冬夜的寒气从我们之间穿过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明天周末了。"

"嗯。"

"要不要出去玩？"

"好啊，去哪？"

"我还没想好。"她说，"明天早上告诉你。"

"那我等你消息。"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又转回身，冲我喊了一句："张晋宜——"

"嗯？"

"别忘了我说的那个城市。"

她说完转身跑了，羽绒服的帽兜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帆。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句"忘了什么也不会忘掉你说的城市"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已经跑远了。但我笑了笑，那句话留着下次说也行。

周六的早上我被手机消息震醒了。她发来一条："十点，市中心那个地铁站A口见。带你去看个东西。"后面是一个神秘的猫猫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回复："行。"发出去之后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冬天天光慢慢亮起来。她说"带你去看个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她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藏不住的雀跃，像是她偷偷准备了一整个星期，终于等到可以把它拆开给我看的那一天。窗外的冬天安安静静的，风还在吹，街边的树光秃秃的。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亮着，她说"十点"。

我翻开那本《冬天的树》，扉页上她的字迹还清晰——"有人陪它一起等春天"。明天就是周末了，不知道她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她心里某个我们已经一起走到那里的，春天的位置。我把书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一页贴着胸口的位置。

冬天已经过了一半。春天应该不远了。下章，她带我去的地方，会是什么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