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办？

开学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李鸣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我说"哪不一样"，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坐不住"。他没说错，我确实坐不住。腿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书翻开了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隔壁教室传来的，我脑子里全是下课铃声——响了就冲出去，跑过走廊，在十六班门口停下来，她看到我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我们就在走廊上说话。我已经准备好那个画面了。

第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在本子上画了四个小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画完了又划掉。抬头看钟，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转。低头，再抬头，过去了三分钟。

第二节课。我开始数窗户外面飞过了几只鸟，数到第七只的时候被前排同学挡住了视线。我又画了那只小猫抱爱心的表情，画得歪歪扭扭的，自己都看不下去。我把它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洞里，转过头问李鸣"几点了"，他说"还有二十分钟下课"。二十分钟。好。我继续数窗外飞过的鸟。

第四节课。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刚说"下课"还没来得及转身，我就已经站了起来往外走。李鸣在后面喊"你去哪"，我头也没回地说"马上回来"。

我快步穿过走廊。下课的人很多，走不快，只能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在十六班门口停了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往门里看。

她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书合着，椅子推进去了，人不在。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旁边有学生进进出出，有几个人看了我一眼。我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有人。她走了。大概是下课铃一响就走了。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下午放学我又去了。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出去，这次比上午跑得快，但还是晚了。她的椅子又是推进去的，桌上的书比中午少了几本。旁边一个女生在收拾书包，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董钰走了吗"，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说"刚走，她走得早"。我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同样。第三天同样。早上去教室，她不在。课间去，她不在。放学去，她的座位总是空的。有一次我看到她桌角放着一支笔，粉色的，笔杆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跟她以前给我的那些笔很像。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想走进去碰一下，但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

星期一到星期三，她真的拿不到手机。她说过的，家里管得严，周一到周五手机上交。我给她发过去的消息永远显示"未读"。我知道她看不了，但每天还是会发一条："今天去找你了，你不在。"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第二天再看，还是未读。那种感觉像对着一个空房间说话，声音在里面绕了一圈又弹回来撞在自己身上。

星期三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三天了，开学三天了，我一次都没有见到她。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但三天来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我开始想，她是不是在躲我？不会。她不会的。她那天晚上说"我喜欢你"，她说了。她说"明天我会在教室等你"，她说了。她不会骗我。我翻了个身又转回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翻过身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星期五。早上第一节课下课我又去了。不在。中午我又去了。不在。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他拖堂拖了三分钟。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坐在位置上盯着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班主任还在讲，我脚底板已经在地上碾出痕迹了。第四分钟他终于说了"下课"，我书包都没来得及背上就冲了出去。走廊上全是人，放学的人潮像涨潮一样往外涌。我逆着人流往前挤，肩膀被人撞了好几次，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去。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班。

她的座位又是空的。书包不在，书也不在。人已经走了。我站在门口喘着气，心口咚咚地跳，说不清是因为跑的还是别的什么。旁边一个男生出来锁门，看了我一眼说"找人？"，我说"董钰呢"，他说"早走了啊，她一打下课铃就跑了"。他说"跑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落到我耳朵里的时候重得不像话。跑了。她一下课就跑了。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但是心里开始有了一个声音，小小的，但已经在那里了。我转身往校门口走。书包没背上，拎在手里，外套也没穿，挤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外走。出了校门之后人群散开了，我站在校门口石墩旁边喘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车棚推车——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走在前面，大概十几步的距离，跟那天一样，旁边还是上次那个女生。她穿着校服外套，书包背得很端正，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后面。我的心跳忽然提了起来，喉咙紧了一下，然后我喊了一声："董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看到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旁边那个女生也停了，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她。董钰没有转身。她停在那里，背影对着我，站了两秒。然后她把头往旁边那个女生的肩膀上偏了过去，埋在那里。那个女生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两个人加快步子往前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人群从我和她之间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后背挡住了我的视线，再露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我想追上去，但放学的人流太密了，像一条倒流的河把我往反方向推。我往前走两步就被挤回来，再走两步又被挤回来。她越走越远。她的头发在人群里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我站在人群里没有再追。书包带子从手里滑下去拖在地上，旁边的路人踩了一下，我低头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转身往车棚走了。

回家的路上风很凉。我骑得很慢，脑袋是空的。那个背影一直停在视网膜上——她顿了一下，肩膀缩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回头，她把头埋在了别人的肩膀上。她跑开了。我叫了她，她听到了，但她跑开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发的。一条消息："你今天放学喊我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回了一个字："嗯。"她说："你旁边跟了好多人，我不好意思。"我看了那行字没有回。她紧接着又发了条："你别多想，我不是故意的。"我回："嗯，我知道。"

我知道？我其实不知道。

周末她手机拿回来了，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那几天不是在躲我，就是不好意思。她说她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她了，一看到有人来找她就起哄，她觉得特别慌，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说"那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我就不去了"，她说"不行，你还是得来，但别在人多的时候"，我说"好"。她在微信上跟我说话的时候跟之前一样，甚至比之前更亲密了一些，有时候会发语音过来，声音软软的，说"你今天吃饭了没有"，说"晚上早点睡"。我听着那些语音，听着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跟我说"我喜欢你"，说"愿意和你在一起"，说"我等你来找我"。但我想起星期四放学时她跑开的那个背影，心里那根弦还是紧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拧成了一个奇怪的结。微信上我们照常聊天，从早聊到晚，她发语音，发照片，发"我想你了"，发"今天学校好无聊你早点来找我"。我回她"好""嗯""我也想你了"。我们的对话在屏幕上很亲密，像所有刚刚在一起的年轻情侣。但现实里——只要是在学校里，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她班的同学能看到的地方——她就会躲开。我试着一个人去过，趁走廊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去十六班门口站了一下，她正好从教室里出来，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地低头快步走过去了。我喊她，她没停。

后来我换了个方式，不去她班门口了。我开始在楼梯口等她，或者在水房门口假装偶遇。有一次我们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她抬头看到是我，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挤出什么规定动作一样，然后她说"我先上去了"，就侧着身从我旁边过去了。我站在原地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还是初中时那种淡淡的甜味。但她走过去了，没有多停一秒。那天晚上她在微信上跟我说"我今天看到你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我说"还好"，然后她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我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盯着屏幕上那个抱抱看了很久。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找她，她跑开。我停下，她又在微信上靠近。我在现实里追，她在现实里躲；我在屏幕上等，她在屏幕里回应。两条线像是被拉在不同方向上的橡皮筋，一会儿靠近，一会儿扯远，总也碰不到同一个着力点。

有时候我觉得她喜欢我——她在微信上说的那些话，那些"你吃饭了没有""我想你了""晚安"——这些是真的吗？她如果不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天天跟我聊到凌晨？有时候我又觉得她不喜欢我——一个喜欢你的人，不会在学校里看到你就像看到债主一样扭头就跑，不会在走廊上假装没有看到你，不会在楼梯拐角跟你说了句"我先上去了"就消失在拐角。她给我的感觉像一杯水，看着是满的，端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一半是空的。我捧着这半杯水，不知道该喝还是该倒掉。

李鸣有一天问我"你跟十六班那个怎么样了"，我说"就那样"，他说"就那样是怎么样"，我说"挺复杂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了。板哥和豆哥不知道这事，我没跟他们说过。但有时候豆哥会在课间说"你最近怎么老发呆"，我说"没睡好"，他说"你天天没睡好"，我又说"嗯"。我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对话停留在她说"晚安"然后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我回"晚安"。然后开始想——明天我要去找她吗？找她的话她会不会又跑？不找她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算在一起吗？算在一起的话为什么一个月了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不算在一起的话那每天在屏幕上说"我喜欢你""我想你了"又算什么？

那一个月我像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前面有雾，路标在风里转来转去，每个方向都写着同一个地名，但谁也不告诉你怎么走。我偶尔会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到她，她跟朋友走在一起，说着笑着。那种笑和她在微信上发过来的文字不一样，文字是暖的、软的、贴过来的。但她对别人笑的时候是真实的、完整的、自然的。我在走廊那头看着她的笑，觉得很近——就隔了半条走廊。又很远——她笑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我。

我想过分手。真的想过。某个晚上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等了好久，她回了一句"刚才去洗澡了"，我回"嗯"。那个"嗯"打出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说"我们算了吧"，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说"好"还是"为什么"？她会跑开还是追过来？但那些念头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洗完早点睡"。我发出去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有话想说但被捏扁了。

我也想过继续。就保持现在这样，她线上近，线下远，我配合她的节奏。她愿意跑我就等在原地，她愿意回头我就站在那儿。也许等久了——等她习惯了，等她不害怕了，等她在学校也敢像在微信上那样靠近了。也许有一天她从十六班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不会低头走过去了，她会走过来，站到我面前说"你等久了吧"，那我就说"没多久"。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机屏幕亮着，聊天记录在往上翻。翻到国庆第四天那条"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六个字。六个字把那天晚上变成了我整个九月最亮的一个夜晚。那时候我以为拿到了一张通往答案的地图，没想到打开之后里面全是岔路。

我现在的感觉，像在迷宫里走了很久，面前出现了两条路——一条写着"放弃"，一条写着"继续"。两条路都黑漆漆的看不到头。我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是和她分手，还是继续保持这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