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末,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代峰峻大楼的中央空调常年开得很足,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冲淡了窗外裹挟热浪的晚风,也冻得我指尖微微发僵。
我低头看着手里崭新的工作证件,塑料卡片冰凉,上面印着干净陌生的名字——温予。
岗位是临时随行后勤助理。
入职资料干干净净,履历空白得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
也确实是空白。
因为从前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脑袋里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白雾,没有过往,没有旧人,没有刻骨铭心的欢喜与难堪。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忘掉了一段极其痛苦的过往,是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安然接受了这份崭新的人生。
改名、换城、重新开始。
我只知道,我来这里只是打工谋生,和这座大楼里光芒万丈的人,不会有任何牵扯。
“温予是吧?快点跟上,七老师刚录完舞台,马上要复盘彩排,里面人手不够。”
带队的前辈脚步匆忙,回头催了我一句,语气算不上温和,带着职场里惯有的冷淡与催促。
我收回思绪,轻轻颔首,声音温软清淡:“好。”
走廊尽头的练习室敞着一道缝隙,里面隐约传来少年们说话的声音,松弛、利落,带着舞台结束后的疲惫,却依旧清亮悦耳。
我从前从未听过,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发闷。
很奇怪的不适感,转瞬即逝。
我以为只是陌生环境带来的局促,没放在心上,跟着前辈推门走了进去。
巨大的落地镜占据整面墙壁,光洁的木地板倒映着顶光细碎的光影,空旷豪华的练习室里,七个少年散落各处。
时代少年团。
内娱登顶的七位顶流,家喻户晓。
手机、热搜、屏幕里随处可见的人。
我认识他们的名字,认识他们的脸,仅仅只是路人粉丝层面的认识。
仅此而已。
我不认识他们的从前,不认识他们的喜好,更不认识藏在他们眼底、与我有关的沉重过往。
此刻彩排结束,卸下镜头与营业状态的少年们,少了舞台上的精致疏离,多了几分少年鲜活的松弛。
马嘉祺靠在墙边,微微垂着眼,指尖捏着一瓶矿泉水,脖颈线条利落清瘦。刚结束高强度唱跳,额前碎发微湿,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周身带着队长独有的沉稳清冷。
丁程鑫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抬手随意擦着额角的薄汗,眉眼温柔舒展,习惯性留意着身边弟弟们的状态,温柔又周全。
宋亚轩弯着眼和身边人低声说笑,音色清亮软糯,少年气十足,眼底干净透亮,像从未沾染过半分尘埃。
刘耀文单手撑着地面,脊背挺直,少年骨架利落挺拔,眉眼桀骜张扬,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自带锋芒气场。
张真源站在器材旁,正在整理散落的护膝,动作耐心细致,浑身都是让人安心的温柔稳重。
严浩翔靠在落地镜前,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神情偏淡,安静沉默,自带一份疏离又偏执的清冷感。
贺峻霖拿着手机和工作人员对接行程,语速轻快,眼神灵动通透,处事利落又圆滑。
七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各自鲜活,各自耀眼。
所有人都放松又自然,氛围松弛平和,是日复一日彩排结束后的寻常模样。
前辈忙着对接工作,随口吩咐我:“把这边的水杯、毛巾、备用物料整理好,地上的道具摆放归位,等会儿复盘还要用。”
“嗯。”
我低低应着,熟练又安分地低头做事。
我性格素来温和安分,不爱多言,也不爱窥探,入职前就告诫过自己,做好本职工作,不靠近、不攀附、不多看。
我弯腰收拾散落的道具,指尖轻触地面摆放的麦克风支架,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响打扰他们休息。
我目光坦荡,无波无澜,没有好奇,没有惊艳,更没有半分熟人之间的暖意与熟稔。
我只是一个新来的、普通到不起眼的工作人员。
可就是从我踏入练习室、低头弯腰的这一刻开始——
原本松弛热闹的练习室,瞬间死寂。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少年们的说笑声骤然掐断,空气里流动的风仿佛瞬间凝固,连空调的冷风都变得滞涩压抑。
所有细碎的动静尽数消失。
七道原本散落各处、散漫随意的目光,同一秒,齐刷刷精准落在我身上。
死死定格。
一动不动。
最先失态的是马嘉祺。
他捏着水瓶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用力到泛白,瓶身微微凹陷,细微的水声突兀打破死寂。
方才还平稳沉静的眼眸,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双素来冷静自持、极少外露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清楚楚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深埋眼底、压抑了整整三年的、蚀骨的悔恨。
他身体极轻地僵住,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目光死死锁在我低头的侧脸上,一瞬不移。
像是看见了消失三年、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虚妄。
三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独自忏悔、无数次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影,此刻就安安静静站在他眼前。
平凡、安分、温柔。
却也陌生至极。
丁程鑫脸上松弛的温柔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冻结。
他原本微弯的眉眼彻底放平,眼底的暖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晦涩与破碎。
一向最会控场、最会掩饰情绪的人,此刻连伪装都做不到。
他微微坐直身体,瞳孔轻轻颤动,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温柔的眼底盛满了密密麻麻的无措与酸涩。
他纵容过流言,沉默过伤害,旁观过我的坠落。
这三年,他看似温柔周全,心底的愧疚从未停歇过一秒。
直到此刻重逢,所有刻意压制的平静,轰然碎裂。
宋亚轩脸上的笑意彻底僵死。
澄澈干净的眼眸猛地睁大,眼里的光亮骤然黯淡一瞬,像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鲜活暖意。
他微微怔在原地,连下意识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神呆呆地落在我身上,茫然、慌乱、惶恐。
年少时天真的偏见、轻信的误会、无意的伤害,是他这辈子最追悔莫及的错事。
他曾经亲手推开过最温柔的光。
如今光芒归来,却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刘耀文周身松弛的少年锐气瞬间尽数敛尽。
少年挺拔的脊背骤然绷紧,肩线僵硬笔直,方才张扬桀骜的气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眼底的肆意张扬尽数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呆滞与浓重的悔意。
年少莽撞、冲动易怒、嘴硬心软,当年那句冰冷的指责、那场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见,是他往后三年,夜夜难眠的枷锁。
他看着眼前安分陌生的我,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成灾。
张真源手里整理护膝的动作,骤然停住。
一向稳重平和、情绪从不起波澜的人,此刻眼底彻底乱了节奏。
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复杂、愧疚与遗憾。
当年所有人争执、猜忌、排挤我的时候,他摇摆过、犹豫过、懦弱过。
他没有落井下石,却也从未坚定站在我身前。
这份“没有做错”,成了他三年来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严浩翔靠在镜前的身体微微一僵,原本冷淡漠然的眼神骤然暗沉到底。
漆黑的瞳孔死死凝着我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偏执、酸涩、压抑已久的执念。
他向来干脆锋利、爱憎分明,唯独对我,亏欠满心,无从弥补。
当年冷眼旁观,缄默不语,是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懦弱。
贺峻霖灵动轻快的语速骤然戛然而止,手里的手机停在半空。
通透机敏、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此刻眼底第一次盛满彻底的慌乱。
他太通透了,太清楚当年所有始末,太明白我当年承受的所有恶意与委屈。
当年他不曾言语,不曾辩解,不曾伸手。
如今故人归来,物是人非。
七个人,七种截然不同的失态。
七种压了三年的愧疚与执念。
无声、沉默、窒息。
练习室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紊乱急促的心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能听见心底翻江倒海、快要溢出来的悔恨。
他们看着我。
看着这个三年前被他们全员误会、全员猜忌、全员冷眼旁观、最终亲手推入深渊、逼得彻底消失的女孩。
回来了。
干干净净,安然无恙。
却也尽数遗忘。
我全然不知这短短几秒里,七个人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海啸崩塌。
我整理好最后一叠毛巾,轻轻直起身,下意识抬眸扫视一圈。
视线淡淡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平静、坦荡、礼貌、疏离。
没有熟悉,没有怀念,没有怨怼,没有分毫波澜。
就像看着七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微微颔首,声音温温柔柔,干净又客气,是标准的工作人员礼貌口吻,疏离得恰到好处:
“各位老师,物料整理好了,辛苦各位。”
一句话。
轻飘飘,温温柔柔。
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七个人死寂的心底。
砸得他们心口骤然剧痛,呼吸发紧,酸涩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老师。
曾经会软声叫他们名字、会陪他们熬夜、会懂他们所有疲惫、会偏爱他们所有人的人。
现在,隔着最冰冷、最生疏的距离。
礼貌客气,是最彻底的陌路。
马嘉祺喉结狠狠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稳的声线此刻竟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哑,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你……”
话音刚起,却骤然卡壳。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你去哪了?
问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问你还记不记得从前?
所有话,都无从开口。
最怕的就是——
我记得所有罪孽,而你,一无所知。
我见他欲言又止,只当是艺人习惯性打量新工作人员,神色未变,依旧礼貌安分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工作安排。
我眼底干净空白,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们的旧影。
丁程鑫看着我全然陌生的眼神,心底那道缝了三年的伤口,骤然裂开。
温柔的人一旦后悔,最是绵长难熬。
他轻声开口,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坦然应答,一字一句,清晰疏离:
“我叫温予。”
温予。
全新的名字。
全新的人生。
没有温棠,没有过往,没有他们。
宋亚轩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红。
他再也听不到那个软软喊他亚轩的声音了。
刘耀文死死盯着我平静的侧脸,心底的暴躁与悔恨疯狂翻涌,却不敢有半分流露。
他第一次这么怕一个人的眼神。
怕我陌生,怕我疏离,怕我永远不记得。
七个人静静看着我。
看着我温柔礼貌、看着我坦荡陌生、看着我干干净净、看着我彻底忘掉了所有不堪与伤痛,也彻底忘掉了他们。
明明是最好的结局。
我解脱了,我新生了,我不用再承受当年的全网谩骂、无尽委屈。
可对他们七个人来说——
这是最残忍、最无解的终身惩罚。
晚风隔着落地窗轻轻吹进来,掀动窗帘边角。
练习室的灯光明亮刺眼,照亮七个顶流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悔憾,也照亮我一身坦荡安然的陌生。
隔岁重逢。
旧人归来。
旧罪未消。
只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大抵就是:
罪人念念不忘,受害者尽数遗忘。
他们欠我的三年,
从此,余生漫漫,
再无偿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