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是被搅碎的金粉。
方凌哲背着书包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心跳得有点快。
他是中考压线考进这所市重点的。分数线出来的那天,他蹲在电脑前刷了十几遍查询页面,最后一次刷新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刚好卡在录取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妈当时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他的喊声握着锅铲就跑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爸倒是镇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运气不错”,但晚上喝酒的时候多喝了两杯,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方凌哲自己也觉得是运气。初中三年他的成绩一直是中上游,算不上拔尖,初三下学期才开始拼命刷题。能考上这所学校,确实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所以他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高声谈论暑假去哪玩了,有人在互相打听中考分数,有人在低头玩手机。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暑假过后教室里特有的那股闷了一整个夏天的灰尘味。
方凌哲扫了一眼,大部分面孔都是陌生的。他的目光在空座位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翻着一本书。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围的喧闹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和周围的世界隔了一层。
方凌哲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那个男生抬起头来。
方凌哲愣了一下。对方的长相算不上多惊艳,但那双眼睛很干净,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物件。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不耐烦——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他说。
声音不大,两个字,说完就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方凌哲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摊开的书页——是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单词旁边都标注了音标和释义,重点句型用荧光笔划了出来,旁边还写了批注。
方凌哲在心里“哇”了一声。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一本练习册做成这个样子。
“我叫方凌哲,金融镇来的,你呢?”
“萧芜。”
“萧芜?哪个wu?”
“荒芜的芜。”
方凌哲眨了眨眼:“这名字好少见啊。”
萧芜没有接话。他翻了一页书,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很好听,像是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响。
方凌哲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过头去打量教室。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期中考试还有45天”,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墙角堆着一摞新发的教材,塑料封皮还没拆,反射着窗外的光。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擦过窗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萧芜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上角,按照大小排列,书脊朝外,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笔袋放在正前方,黑色的,拉链闭合得严严实实。水杯放在右边,透明的,里面的水是满的。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上,像是有人用坐标轴精确测量过一样。
再看看自己的桌面——书包歪着,课本横七竖八地摊着,一支笔压在练习册下面,另一支滚到了桌角边上,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去了。
方凌哲默默地把地上的笔捡起来,又把桌上的课本理了理。
差距太大了。
上课铃响了。铃声是从教学楼顶部的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一段单调的电子音,响了大概十秒钟才停下来。走廊里最后几个狂奔的身影消失了,脚步声和笑声被关在了门外。
班主任走了进来。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polo衫。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我叫刘建国,教数学,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的三年,由我带你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学校的规章制度和作息时间,然后让全班同学轮流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同学们一个个站起来,有的说得很多,有的说得很少。轮到萧芜的时候,他站起来,只说了五个字:“我叫萧芜。”然后就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
班主任咳了一声,示意下一位继续。
方凌哲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倒是挺洪亮的:“大家好,我叫方凌哲,来自金融镇初中,平时喜欢打篮球和听歌,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他说完坐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萧芜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字了。
方凌哲不确定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但他莫名觉得,萧芜应该是在听他说话。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的是集合的概念,什么交集并集补集,方凌哲听得半懂不懂,脑子像一团浆糊。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又一个,小人手拉着手站成一排。
画到第三个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听讲。”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很熟悉——就是他刚才偷看过的那本英语阅读题上的字迹。工整,干净,一笔一划,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的。
方凌哲抬头看了一眼萧芜。对方正看着黑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一样。但方凌哲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方凌哲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然后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起课来。
下课之后,方凌哲主动搭话:“谢谢你提醒我啊。”
“不用。”
“你数学是不是很好?”
“还行。”
“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教我?我数学不太好。”
萧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像是在评估一件事情的可行性。方凌哲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差点想说“不方便就算了”。
“看情况。”萧芜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水杯出去了。
方凌哲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这个同桌,话是真的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反感。可能是因为萧芜虽然话少,但并不凶。他只是安静,像一潭水,不深不浅,清澈见底。
中午放学,方凌哲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卖快餐和面食,二楼是套餐和小炒。新生们还不熟悉地形,全都挤在一楼的窗口前,排了长长的队。
方凌哲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在角落里看见了萧芜。
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慢慢地吃。他吃面的动作很斯文,挑起几根面条,吹一吹,然后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不紧不慢。和他平时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方凌哲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
萧芜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方凌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看萧芜。对方还在慢慢地吃那碗面,汤汁清澈,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啊?”
“习惯一个人。”
“那你以后跟我一起吃呗,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萧芜没有回答,继续吃他的面。方凌哲就当他是默认了。他低头大口扒饭,偶尔抬头说两句闲话,萧芜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方凌哲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那种话多的人,初中时候老师给他的评语永远是“上课爱讲话”,他妈也总说他嘴巴闲不住。有人说他聒噪,但他就这性格,改不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方凌哲走在萧芜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被晒过的味道。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萧芜忽然停了一下。
“你话很多。”
方凌哲一愣,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以为萧芜要嫌他烦了,正想说“那我少说点”,萧芜又补了一句:
“但不讨厌。”
说完他就先进楼了。
方凌哲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刘老师重新排了座位,他拿着一张名单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方凌哲紧张地盯着老师的嘴,生怕自己和萧芜被拆开。
念到第三组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萧芜的名字。
还是同桌,位置不变。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感觉像是躲过了一劫。萧芜在旁边没有什么反应,但方凌哲注意到,他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大概挪了两厘米的距离,刚好够方凌哲的胳膊肘放上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方凌哲收拾好书包,发现萧芜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了。
他们住同一栋宿舍楼。男生宿舍在教学区的最西边,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方凌哲住302,萧芜住305,中间隔了两个房间。
“走吧。”
方凌哲背上书包跟上去。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校园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往前移动。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一串,又消失在夜色里。
“萧芜,你觉得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会挺有意思的。认识新的人,学新的东西,说不定还能交到很好的朋友。”
萧芜没有接话。
方凌哲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前初中的时候有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后来都考到不同的学校去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还可以约出来玩。就是平时见面少了,有点可惜——”
“你到了。”
方凌哲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302的门口。他光顾着说话,连路都没看,差点走过。
“哦哦,那我进去了。晚安啊萧芜。”
“晚安。”
方凌哲推门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芜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方凌哲关上门,爬上自己的床。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在下铺,靠窗。其他几个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新存的那个号码——今天课间的时候他要来的,说是“方便问题目”。萧芜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漱,屏幕亮了。
“几点?”
方凌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飞快地打字:“六点四十?”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高中的第一天,好像还不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宿舍楼的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房间里。
方凌哲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叫萧芜的同桌,话少,面冷,但好像并不难相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一起吃早餐呢。
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