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暗潮角力

窗外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室内开着暖气，抵消外面的冷意。谈判那场风波彻底翻篇，部门之中再也没有人旧事重提。陆知珩和温叙晚心里，早已对彼此动了真心，只是上下级这层隔阂横在中间，公开不敢有半分逾矩，只在旁人注意不到的缝隙，流露克制的亲近。

十点整，新项目启动会议正式开始。

偌大的会议室坐满项目中心全员。长条会议桌铺着哑光桌布，投影仪投射出明亮的光，落在幕布之上。陆知珩坐在会议桌主位，一身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袖口规整，手边摆放笔记本、钢笔与一杯温水。温叙晚坐在他斜下方的位置，米白针织衫衬得人眉眼柔和，外面搭一件通勤西装，长发简单挽起一小半，余下发丝垂在肩侧，指尖握着黑色水笔低头记录。

戚崇安、傅敬山、苏砚依次落座。戚崇安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手上捏着一支旧钢笔，不主动抢话，却把场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傅敬山翻开打印好的项目文档，时不时低头勾画几处要点。苏砚一身利落通勤套装，坐姿端正，眼神锐利，时刻留意分工里暗藏的风险。

姜妁眼神暗暗盘算，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谷鹏坐在她身侧随声附和，随时准备跟着姜妁的口径说话；宋屹扬四处扫视，留意在场每个人的神态，心里伺机捕捉可供传播的消息；夏栀翻看着手上的项目文档，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林砚坐在偏中间一排，神情平和，目光会不自觉掠过温叙晚的方向；罗星淼和沈知予靠后坐着，低头奋笔疾书记笔记，小姑娘偶尔会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投影幕布亮起，新项目资料铺展开来。这一位客户要求细碎苛刻，反复无常，沟通成本极高，内部流程繁琐，还要频繁应付临时改动。做得好是亮眼功绩，一旦稍有疏漏，就很容易沦为背锅的对象，是一块谁都不想接手的烫手工作。

陆知珩做完项目整体阐述，讲清项目目标、预算周期，随后将分工讨论交由团队商议。

“大家可以聊一聊，各个模块如何分配更为合理。”他声音平稳，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话音刚落，姜妁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挂着圆滑得体的笑，语气听上去仿佛处处在为团队考虑。

“这个客户前期要做大量基础资料梳理，核对过往对接记录，细碎事务特别多。叙晚之前手上的旧项目已经收尾，正好有空余时间，我觉得这份前期对接，交给温叙晚来做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以多历练一下新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一瞬。在场不少人心里都听得明白，她是想把最棘手、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推出去，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把风险转嫁到温叙晚身上。

罗星淼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悄悄抬眼看向温叙晚，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言。沈知予也蹙了蹙眉头，却人微言轻，不敢开口反驳。谷鹏立刻跟着点头附和：“确实，前期梳理工作繁杂，正好适合打磨基础能力。”

温叙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暗藏的风险，可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直接拒绝会显得自己怕吃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嘴唇微微抿起，正要开口。

苏砚便淡淡出声阻拦，语气客气却立场分明，不留给姜妁继续圆话的余地。

“这个客户变数太大，情绪反复，前期对接风险很高。叙晚才从之前的事件里慢慢调整过来，贸然承接这类高压的一线客户对接并不合适。这块高风险工作，更适合有充足冲突应对经验的资深专员。”

姜妁脸上笑意僵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依旧不肯罢休。

“总要有新人接触这类工作，一直避开，永远得不到成长。”

“成长不等于要去接极易背锅的烫手活。”苏砚抬眼，语气不疾不徐，“成长也要建立在合理的风险匹配之上。”

两个人一来一回，会议室的气氛微微紧绷。宋屹扬兴致勃勃，来回看向争执的两人，暗暗记下这一幕。夏栀低头翻动文件，假装没有听见这场交锋，不想卷入纷争。

主位上的陆知珩一直沉默旁观，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全程都在留意温叙晚的状态，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唇，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反复划着同一处，肩膀绷得很紧，看得出内心的为难。

他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手肘不经意碰到杯壁，玻璃杯顺着光滑桌面朝着温叙晚的方向滚过去。

温叙晚下意识伸手去接，同一时刻陆知珩也俯身伸手。两个人的手背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热的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个人同时一顿。会议室其他人还在听苏砚和姜妁的对话，大多没有留意这个转瞬即逝的小插曲，只有距离稍近的戚崇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知珩先稳稳握住杯身，顺势抬眼看向她。距离很近，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眼眸，里面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柔软与心疼。他的指尖没有立刻挪开，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如同偶然的摩擦。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气息轻轻拂过。

温叙晚耳尖瞬间发烫，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垂下眼皮，假装继续翻看笔记本，不敢再回望他的眼睛。那一点温热触感留在手背上，顺着皮肤蔓延，一直落到心底，久久散不去。

短短几秒，他便直起身坐回主位，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仿佛方才那一点亲密只是一场意外。

“姜妁。”陆知珩开口，声音恢复开会时的平稳语调，打断两人的争辩，“该客户的前期对接，由你本人牵头负责，谷鹏辅助你完成。基础资料梳理可以分配给助理组，但核心沟通不能转交他人。你入职多年，处理这类挑剔客户更有经验。”

姜妁没料到这块硬骨头直接落到自己头上，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嘴角的笑几乎挂不住，却不敢当众反驳上级的安排，只能勉强压下情绪点头：“好，我知道了。”

谷鹏坐在一旁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说一句话。

苏砚淡淡瞥了姜妁一眼，低头继续翻阅文件，没有再继续争辩。戚崇安坐在位置上，把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依旧不动声色。傅敬山翻了一页文档，眼神带着几分了然。

林砚也看见了刚刚那转瞬即逝的肢体触碰，心底泛起一丝酸涩，指尖微微攥紧手里的笔，却没有表露半分，只是安静看着桌面上的项目方案。他清楚陆知珩对温叙晚不一样，可他也没有资格介入。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一项项分工逐一敲定，各个子模块一一落实到人。

中途温叙晚低头翻页，笔记本边角没有按住，顺着膝盖滑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掉在陆知珩脚边。纸张微微散开几页。她连忙弯腰想去捡，陆知珩已经先一步俯身拾起本子。

他指尖捏住笔记本的边缘，递还给她的时候，指腹刻意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微凉又温热的触感相撞。

“拿好。”他目光落在她眼底，声音放得很轻。

“谢谢陆总。”温叙晚伸手接过来，指尖相碰的瞬间，又是一阵悸动。她飞快收回手，把笔记本抱在身前，呼吸微微乱掉，连忙把散开的纸页收拢。

这两次细微的接触，掩藏在会议嘈杂的讨论声之下，被大部分人忽略。可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每一次短暂触碰，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

会议后半段，讨论到温叙晚负责的数据分析子模块。陆知珩看向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向其他人要久一点，眼神带着明确的关照。

“你手上负责的子模块，数据复盘部分工作量不小，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可以直接找苏砚复核，也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找我沟通。不用自己独自扛住压力。”

话语听上去是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叮嘱，可温叙晚听得出来，里面藏着独属于她的关切。

她抬眼，飞快和他对视一眼，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慌忙移开视线，轻轻点头：“明白。”

后续又讨论预算、交付节点、跨部门对接的事项，市场部苏唐的对接需求也被提及，时间一点点过去。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收拾资料，椅子拖拽地面发出一阵声响。姜妁脸色难看，和谷鹏低声说着话，明显满心不甘，低声抱怨任务棘手。宋屹扬四处张望，试图捕捉一点可供闲聊的新动静，却一无所获。夏栀收拾好文件，和身边同事闲聊着往外走。罗星淼帮沈知予抱着厚厚的打印资料，两个人跟着人群离开会议室。

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温叙晚走在偏后，慢慢收拢纸笔，整理散落的便签，落在人群末尾。

陆知珩刻意放慢了整理文件的速度，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收进西装内袋，等到大部分人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板闭合，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偌大空间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空旷的房间安静下来。

“刚刚姜妁那边，委屈你了。”陆知珩走到她面前，刻意拉开一点办公距离，却又比普通上下级更近，低声说道。

“我还好，有苏砚姐帮我说话。”温叙晚抬眼看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会议上的紧绷。

近处，能够清晰看见他眉眼的轮廓。陆知珩抬起手，犹豫片刻，指背极轻地拂过她方才被水杯碰到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克制的怜惜，没有更进一步。

“我不会让你再被迫承接高风险的任务。”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温叙晚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放得很轻，没有躲开。心底的欢喜与顾虑交织在一起，明明互相喜欢，却被困在上下级的身份里，连这样简单的触碰，都只能趁着四下无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折返回来，大约是落下了东西。

陆知珩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上下级该有的距离，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仿佛方才温柔的触碰从未发生。

“回去工作吧。”

“嗯。”温叙晚攥紧手里的笔记本，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区，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温度。她坐回工位，把笔记本摊开，却久久难以集中精神，方才会议里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林砚远远望过来，察觉到她有些失神，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他看着温叙晚看向办公室方向的侧脸，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

姜妁刚回到工位，余光瞥见温叙晚神色恍惚，又回想方才会议上陆知珩几次偏向温叙晚的细节，心底埋下一丝猜忌，暗暗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