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罗星淼抱着厚厚一摞项目资料快步走远,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那道好奇回望的目光,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轻轻投进温叙晚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
她看着罗星淼消失在办公区转角,指尖还捏着那瓶林砚递过来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凉意透过塑料一层一层浸到指腹。身旁的林砚方才听完她全部的心里话,眼底的失落没有完全散去,但他已经收敛好了情绪,不再流露那份求而不得的怅惘,重新回归到朋友该有的分寸里。
“耽误你不少午休时间了。”林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平和,“快到午休饭点,再不去食堂,人就要挤起来。你的脚踝还没完全复原,别站太久,早点回去歇一歇。”
温叙晚点了点头,将矿泉水攥在手里,心里还残留着刚刚剖白心事过后的虚脱。把藏了许久的想法完完整整讲给另一个人听,并没有想象当中彻底解脱的轻松,反倒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现实感。从前那些只盘旋在自己脑海里、不敢触碰的悸动,经由言语说出口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不存在。
“好。”她轻声应答,“那我先回工位一趟。”
两个人并肩往办公区走,刻意错开了半步距离,不再像方才在窗边那样挨得很近。走廊地面光洁,反射着天花板的冷白灯光,偶尔有外出接水的同事擦肩而过,目光会不经意扫过他们二人。温叙晚下意识绷紧脊背,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刚刚罗星淼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又在私下和别的同事嚼口舌。团建的余波还没有彻底消散,如今又被撞见她和林砚单独在休息区长谈,指不定又会衍生出什么样的闲话。
走进开放式办公区,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大半同事都已经放下手上工作,三三两两邀约着准备去食堂吃饭,键盘敲击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说笑讨论的声音。姜妁正收拾桌面,一边把文件堆叠整齐,一边和谷鹏吐槽刚刚会议分配下来的繁重任务,语气里满是牢骚。夏栀坐在座位上,埋头把会议纪要的零散片段整理成电子文档,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神情专注。苏砚已经合上笔记本,正给自己的水杯接热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静疏离,不参与周围人的闲谈。戚崇安捧着他那只旧保温杯,和傅敬山站在茶水间门口,慢悠悠聊着行业过往的案例,语速平缓,不被周遭的嘈杂打扰。
温叙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不远处的独立办公室。玻璃门半掩,陆知珩的身影就在里面。方才远远望见他俯身听苏砚汇报工作的模样,此刻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侧脸线条冷硬,眉眼之间全是属于管理者的克制与理智。团建夜里那份独属于她的温柔体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幕布遮盖,在公司这片场域里,只剩下上司陆知珩,没有深夜回廊里会轻声哄着醉酒的她的那个人。
林砚在自己工位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温叙晚,眼神带着善意的提醒:“工作上如果遇到棘手的部分,依旧可以来找我,就像从前大学的时候一样。我们说好的朋友,不会变。”
“嗯,我知道,谢谢你,林砚。”温叙晚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回到座位。
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便连续震动起来。是她、许莞、沈屹三个人的小群,群名简简单单就叫“三餐碎碎念”。午休之前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群里的消息,屏幕上还停留着许莞方才发来的那句:【你绝对就是喜欢上他了】。
温叙晚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很久,一字一字敲下文字发送到三人小群。
温叙晚:【刚刚午休,林砚找我在走廊靠窗休息区聊了很久。他跟我摊牌了,算是表白。我拒绝他了,跟他说得很明白,我只把他当哥哥,希望我们可以做永远的好朋友。】
消息刚发送出去,群里立刻就有了动静。
许莞:【!!!什么情况!居然挑午休说这个?他没有为难你吧?场面会不会很尴尬?】
沈屹:【我刚在忙,才看见消息。叙晚你还好吗?心里会不会很乱。】
温叙晚指尖按着屏幕,心口沉甸甸的,继续在群里打字,把方才剖白的心事全盘托出。
温叙晚:【他人挺体面的,没有纠缠,接受了这个结果。我也跟他坦白了,我心里好像已经装着陆知珩了。】
许莞:【我的天,你居然直接跟林砚说了这个?那他是什么反应?】
温叙晚:【他劝我一定要想清楚上下级之间的阻碍,提醒我多保护好自己。道理我全都懂,可是情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团建发生的那些片段总在脑子里来回冒出来。可一回公司,陆知珩又变回那个疏离克制的领导。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心意,哪些只是我自己的幻想。今天同事还在起哄调侃,说陆总是不是喜欢我,听见的时候我心里又开心又激动,但又不敢当真。】
许莞停顿了一小会儿,才打出一大段文字,字里行间满是闺蜜的担忧。
许莞:【心动是拦不住的,这点我明白。但你千万要拎清现实。你们是实打实的上下级,一旦感情出半点差错,最先受损的就是你的工作和口碑。他站在高位,团建那些照顾,有可能仅仅只是上司对受伤下属的本分,不要把普通善意全部脑补成爱意。】
沈屹紧跟着回复,语气客观温和。
沈屹:【许莞说得没错。外人没有办法替你感受心动,但职场的枷锁是实实在在的。林砚是好人,你拒绝的方式很得体,这点做得很好。至于陆知珩,别一股脑把全部情绪扑上去,多留一点余地给自己。】
温叙晚看着屏幕上两个人的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道理,无数个夜晚她都反复对自己说过,可心底翻涌起来的悸动,不是理智一道命令就可以彻底抹去的。
温叙晚:【我一直都在反复提醒自己,可是心里的感觉骗不了我。】
发送完这句话,群里安静了片刻,许莞和沈屹大概都在斟酌,不想一味说教,又实实在在替她揪心。温叙晚把手机锁屏,搁在办公桌的边角。肚子传来浅浅的饥饿感,脚踝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她缓缓转动一下脚踝,尽量不去拉扯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软组织。
桌面摊开上午会议留下来的一堆资料,密密麻麻的项目节点、调整后的分工条目铺在眼前。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回工作,伸手拿起笔,想要梳理接下来要推进的任务。
可心绪纷乱,目光落在纸面,视线却没有办法聚焦。脑海里来回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团建夜晚,陆知珩公主抱着她,低声哄醉酒的自己,气息近在咫尺;另一幅是此刻玻璃办公室之内,那个冷静淡漠、公事公办的上司。两种模样反复重叠,又互相割裂,搅得她心神不宁。
“叙晚,还不去食堂?再晚好菜都被抢光了。”
旁边传来夏栀的声音,她已经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屏幕,手里拎着饭卡,侧过头看向温叙晚。夏栀性格开朗,在部门里人缘不错,平日对待同事向来热心,方才会议结束,她便留意到温叙晚神色一直不太对劲。
温叙晚回过神,勉强扯出笑容:“马上就去,我整理两下手上的文件。”
“你脚踝还没好利索,别硬撑着久坐。”夏栀随口说道,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林砚的工位,压低了一点音量,“刚刚我看见你和林砚在走廊靠窗那边聊了挺久,聊工作吗?”
问话很平常,没有恶意,可温叙晚心里瞬间绷紧。她下意识明白,方才罗星淼看到之后,大概率已经和身边人随口提了一嘴。
“嗯,聊了一点,也说了点私人的旧事情,我们大学就认识。”温叙晚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意把情感纠葛摊开在办公室。
夏栀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旁人私事,只是笑着说道:“林砚人挺好的,待人温和,做事也踏实。你们是校友,相处起来自然会熟一些。对了,上午开会回来,不少人私下在开玩笑,说团建的时候陆总对你格外关照,大家都在起哄呢,你别往心里去,这群人就爱拿这些事打趣。”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温叙晚的耳尖微微发烫,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上午同事的调侃再度回响在耳边,那份隐秘的欢喜、激动,随之而来的自卑与自我怀疑一并涌上来。她垂着眼,假装低头收拾文件夹:“就是团建时候我脚崴了,作为上司照顾下属而已,大家想太多了。”
“哈哈,我们也就是闲来无事打趣。”夏栀笑了笑,“行了,我先走一步去食堂,你快点过来。”
说完夏栀便转身,和另外几个同事结伴离开办公区。
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少,不少员工都奔赴食堂,周遭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守工位,或是手上有紧急任务来不及吃饭。温叙晚慢慢把散落的文件一一归类收纳。眼角余光,能够透过玻璃,看见陆知珩正在办公室里面处理文件。他坐姿端正,指尖翻动打印出来的项目报告,神情专注,自始至终没有朝外面看上一眼。
明明距离不算遥远,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边界。
团建途中那些近距离的相处,醉酒之后的倾诉,他小心翼翼的照料,那张留在床头柜上字迹清隽的便签,好像全部都被隔绝在这一面玻璃之外。在这里,他是陆总,她是部门下属温叙晚。身份标签牢牢贴在两个人身上。
温叙晚长长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拿起饭卡,准备起身前往食堂。
刚站起身,办公区入口传来脚步声。苏砚打完热水回来,路过她的工位,脚步顿了顿。苏砚向来不掺和办公室八卦,行事棱角分明,却愿意看见新人受委屈时出手解围。她看向温叙晚,目光落在她依旧缠着绷带的脚踝上。
“脚恢复得怎么样?”苏砚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好多了,就是久站久坐之后还会酸胀,不影响正常工作。”温叙晚回答。
苏砚微微颔首,视线扫过空旷大半的办公区,压低声音:“上午的那些玩笑闲话,我听见不少。部门里闲下来总有人喜欢捕风捉影。你不用被旁人的议论裹挟,不用因为别人的猜测,就打乱自己的心态。工作做好才是第一位。”
苏砚没有追问任何私人情感,没有八卦,仅仅是一句很实在的提点。她见过太多职场里面,流言蜚语如何困住一个人的处境。
温叙晚心里一暖:“谢谢你,砚姐。我会注意的。”
“保护好自己,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私人情绪。”苏砚说完,便回到自己工位。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稍稍浇熄了温叙晚心里乱糟糟的躁动。是,无论心底如何翻江倒海,在职场之中,工作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她放缓步伐,朝着办公区出口走去。路过林砚的工位,他正低头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走廊里那场沉重的剖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察觉到温叙晚经过,他抬眼,朝她递来一个温和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仅仅是朋友之间普通的示意。温叙晚也轻轻朝他点了下头,两个人默契地维持好刚刚约定的朋友界限。
走到通往食堂的过道,沿途已经没有多少同事。空气中飘来食堂饭菜淡淡的香气,可她胃口并不算好,心里压着太多心事。还没走到食堂,手机又震动了,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点开那个三人小群。
许莞:【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只是太怕你受伤。如果陆知珩真的有意思,上下级这层关系,首先该由他来处理分寸,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内心里反复煎熬胡思乱想。】
沈屹紧接着附和:【这点我认同。真正的在意,不会只留在团建那种脱离工作规则的环境里。回到公司,看看他会怎么做,时间会说明很多东西。不用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
温叙晚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摩挲,半天打不出回复。许莞和沈屹说得句句在理,可感情从来不是一道可以靠逻辑推演得出答案的题目。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食堂大厅人声鼎沸,餐盘碰撞、说话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一处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隔着偌大的食堂大厅,她无意间抬眼,看见陆知珩也来食堂就餐。
他没有单独开小灶,和戚崇安、傅敬山坐在一张餐桌。戚崇安端着保温杯,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聊项目后续的规划,傅敬山偶尔插上一两句见解。陆知珩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神情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隔着来来往往打饭的人群,他们的视线有一瞬无意相撞。
仅仅一秒,陆知珩的目光淡淡掠过,没有停留,便重新落回身旁戚崇安的身上。
那一瞬间,温叙晚心口猛地往下沉了沉。
团建夜里那些温柔,好像真的只属于那一场远离公司规则的短途出行。回到这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陆总,而她,只是众多下属当中的其中一个。方才心底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弱期待,被这平淡无奇的一瞥,浇下去大半。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扒拉碗里的饭菜,食不知味。脚踝的酸胀、心里的迷茫、对林砚的愧疚,还有对陆知珩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全部揉在一起堵在胸口。
不远处,姜妁和谷屹坐在另一桌,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还在低声闲聊,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往她这边瞟。想来上午那些八卦,依旧在人群之间悄悄流转。
温叙晚刻意垂下脑袋,不去回应那些打探的视线。她告诉自己,就像苏砚说的那样,不要被旁人的闲话裹挟。可道理归道理,被人暗中议论的滋味,终究不会好受。
草草吃完午饭,她没有多做停留,端起餐盘送回回收处,便转身往办公区走。正午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面,明明是暖光,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心头一片寒凉。
回到工位,大部分同事还留在食堂,办公室依旧安静。她坐回椅子上,拿出项目文件,强迫自己沉入工作。可每隔一小段时间,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走。她会忍不住偷偷望向那间玻璃办公室,听里面隐约传出来的谈话声,分辨那是不是陆知珩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午休结束,同事们陆续返回工位,办公区重新被键盘敲击声、交谈声填满。
陆知珩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开始挨个工位布置下午的工作任务。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温叙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她死死盯住桌面上的文档,假装埋头核对数据,耳朵却全部竖起来,捕捉着他每一步的动静。
终于,陆知珩停在了她的工位面前。
一份打印完整的项目方案轻轻放在她桌面,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部分子模块,由你来跟进。下周三下班之前,提交第一版初稿。有卡点,及时同步。”陆知珩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温叙晚的指尖微微收紧,抬起头看向他。她下意识想要从他眼底找寻一丝团建夜晚残留下来的温度,可那里只剩下上司对待下属的专业与克制。
“好的陆总,我清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正常。
陆知珩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继续交代其他同事的工作。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温叙晚呆呆望着桌面上那叠厚厚的方案文件,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悸动,又一次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她分不清,到底是他本来就这般疏离,还是团建夜晚所有的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工位斜后方,林砚抬眼望过来,恰好捕捉到她落寞的神色。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手上的工作。他遵守了方才的约定,做一个保持距离的朋友,不再越界,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依旧若隐若现。
不远处,罗星淼一边敲键盘,一边悄悄和旁边的夏栀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温叙晚这边。流言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绕在空气之中。
温叙晚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落在方案的第一页。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手上的工作,总要一步一步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