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无风的拉锯

一夜大雨停歇，清晨空气湿润清爽。阳光穿过写字楼的玻璃，洒在办公区的桌面上。经过昨日的风雨，整个部门又回归紧凑有序的工作节奏。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打印机间歇吐出纸张，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任务之中。

温叙晚熬到夜里，把新项目调研大纲反复打磨完毕，导出打印，仔细整理装订成册。按照会议安排，她需要亲自送到陆知珩的办公室，同步汇报修改后的内容。

她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到独立办公室门前，指尖轻轻叩响门板。

“进。”里面传来陆知珩低沉平静的声音。

推开门，室内光线明亮，百叶窗调节成半开的角度，滤去刺眼的日光。陆知珩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衬衫领口一丝不苟，面前摊开好几份合同与项目审批文件，正低头审阅。见到温叙晚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文件上。

“大纲改好了。”温叙晚上前几步，把装订整齐的文件平放在办公桌一角。

陆知珩伸手拿过，指尖翻过纸页，一页页浏览内容。他看得很仔细，笔尖时不时在纸页侧边轻轻勾画标记，遇到关键段落，会停顿几秒仔细研读。

“整体框架比第一版完善很多，风险预判也考虑周全。”他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是上司对下属客观公允的评价，不带半分私人色彩，“不过其中合作方成本测算，还可以再压缩一部分，集团预算卡得严格，不能只停留在理想方案，多准备一版保守备选。”

温叙晚拿出笔记本，握着笔认真记下每一条修改意见，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我明白，我会重新核算两组备选区间，把利弊全部标注清楚。”

工作上的沟通告一段落，屋子里短暂陷入安静。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只余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陆知珩合上手中的调研大纲，手指轻轻搭在桌面，沉吟片刻，像是不经意间随口提起，语气平淡自然：“林砚这两天过来之后，跟你们对接，整体配合得怎么样？”

温叙晚微微一愣，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转瞬便放平心态，坦然作答。

“挺好的，他做事细致稳妥，过往积累的不少经验刚好可以用上，帮整个团队分担了不少繁琐的前期工作。”她语气平和客观，既不刻意夸赞吹捧，也不刻意疏远贬低，“我们大学就认识，以前求学的时候他帮过我不少难题，现在作为同事，业务沟通起来也比较顺畅高效。”

陆知珩静静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梢没有半点起伏，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波澜。昨夜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反复回想的画面，此刻又隐隐浮上脑海：工位旁两人谈笑的模样，雨天伞下并肩离去的背影。那份藏在深处淡淡的喜欢，被他死死压在理智外壳之下，不允许向外流露半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继续不动声色地询问，“他刚融入团队，部门流程、跨部门对接的潜规则还需要慢慢熟悉。要是对接上出现卡点，或是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情况，可以直接向我反馈。”

在外听来，这完完全全是部门负责人关心新成员磨合的正常问话。可只有陆知珩自己心里清楚，多追问这两句，夹杂着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私心。

“目前没有出现问题。”温叙晚如实回道，脑海闪过昨日雨天对方送自己到地铁口的片段，依旧只客观陈述事实，不去渲染私人情绪，“他很懂得把握职场分寸，公私分得很清楚。平时大多都是工作对接，偶尔休息闲聊才会说起大学的旧事，并不会干扰手上的项目进度。”

陆知珩点点头，没有继续深挖关于林砚的话题，迅速把思绪拉回工作，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成本调整完成之后，明天上午小组会拿出来集体讨论，提前预留好答疑的时间。”

“好，我会抓紧完成。”温叙晚把笔记本合上。

“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忙了。”

温叙晚颔首，抱起自己的随身本子，转身走出办公室，门板被轻轻合上。

房门一关，密闭的办公室瞬间回归寂静。

陆知珩坐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回那份调研大纲，可视线停留在同一行文字许久，却没有真正读进去。方才温叙晚谈起林砚时坦荡松弛的神态，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她不躲闪、不刻意避嫌，大大方方承认旧日的恩惠，恪守同事边界，这份从容，格外牵动人心。

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又悄悄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他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排斥这份不受控制的情绪，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拿起钢笔，埋首继续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公务。只是落笔的时候，笔尖比平时稍稍重了几分。

回到开放工位，温叙晚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林砚便拿着打印完毕的报表走了过来。他自觉站在过道，和她的工位保持恰当距离，将报表摊开，低声和她确认一处容易出错的数据节点。

周围有同事起身接水、取打印件，路过时扫过二人，也只是习以为常，偶尔一句玩笑：“你们校友搭档，核对效率就是高啊。”说完便匆匆走开，不会再多做联想。

温叙晚低头看着报表，和林砚逐条核对数值，应答从容自然。

没有人知晓，刚刚那间紧闭的老板办公室之内，上司已经不动声色地打探过他们二人的相处。

一明一暗两份心绪，藏在喧嚣忙碌的办公区之下，无声地持续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