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要生产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她还蹲在院子里给槐花糕翻面,忽然肚子一阵绞痛,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小丫正在旁边逗蚂蚁,吓了一跳:"娘,你怎么了?"
阿妩扶着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小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去……去叫你爹。"
"爹上山了!"
"那就去叫隔壁周婶!"阿妩咬着牙,"快!"
小丫撒腿就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他巡山巡到半山腰,听见周婶家的狗叫得撕心裂肺,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家跑。跑到院门口,看见阿妩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妩!"他冲过去,一把把她背起来。
"别跑……"阿妩趴在他背上,声音发颤,"慢点……别颠着孩子……"
"我背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阿妩咬着牙,"周婶说……说孩子等不及了……"
陆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这辈子打过野猪,斗过狼,摔下过悬崖,从来没怕过。但这一刻,他的腿在发抖。
"阿妩,你撑住。"他的声音发颤,"我……我不会接生……"
"你会的。"阿妩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会。"
陆野把她抱进屋,放在床上。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剪刀、毛巾、被子,全摆在床边。
"陆野,你出去。"周婶看了他一眼,"男人不能进产房。"
"我不出去!"陆野的声音发颤,"我要陪着她!"
阿妩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出去。"她的声音很轻,"我在里面,你在外面。我喊你的时候,你再进来。"
陆野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妩……"
"出去。"阿妩重复了一遍,"听话。"
陆野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屋。
他站在院子里,背靠着门,听着屋里传来阿妩压抑的呻吟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小丫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爹,娘什么时候生完?"
陆野没说话。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一朵小小的花。
孩子是在中午出生的。
第一声啼哭响起的时候,陆野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听着那声啼哭,忽然觉得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婶推开门,探出头来:"陆野!进来!是个闺女!"
陆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跌跌撞撞地冲进屋。
阿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亮得像星星。
"阿妩……"陆野走到床边,声音发颤,"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阿妩看着他,笑了笑,"你看,是个闺女。"
周婶把裹好的孩子抱过来,放在阿妩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小鱼。
陆野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觉得心口发烫。
他这辈子打过的猎物,见过的风景,都不如这一刻。
"阿妩,"他的声音发颤,"她……她长得像你。"
"胡说。"阿妩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像谁?"
"像你。"陆野看着她,"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陆野的眼眶红了,"我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阿妩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野。"她的声音很轻,"咱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好。"
"你取。"
陆野想了想,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秀莲。
想起那个把灵力传给他的女人,想起那个在槐树下笑着离开的女人,想起那个说"替我好好活着"的女人。
"陆念莲。"他轻声说。
阿妩愣了一下。
"念莲?"
"嗯。"陆野的声音很轻,"念的是秀莲。"
阿妩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想起秀莲,想起那个在槐树下笑着离开的女人,想起那个说"替我好好活着"的女人。
"好。"她轻声说,"就叫念莲。"
孩子出生那天,老槐树开花了。
不是普通的白花,是金色的花。
金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飘满整个村子。花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们的肩膀。
村民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满树金花,全都愣住了。
"这是……金槐盛放?"老周的声音发颤,"传说中……只有仙凡合璧的后代降生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仙凡合璧?"有人问,"什么意思?"
"就是……"老周的声音发颤,"树灵和凡人结合,生下的孩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想起阿妩刚来村子的时候,晕倒在槐树下,是陆野把她背回家的。他们想起阿妩给槐树浇水,给槐树施肥,给槐树唱歌。他们想起阿妩在槐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原来……她不是普通人。
原来……她是树灵。
原来……念莲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是仙凡合璧的后代。
大宝是下午赶回来的。
他背着书包,跑得满头大汗,冲进院子,看见满树金花,愣住了。
"这是……"
"你妹妹出生了。"陆野站在槐树下,抱着念莲,声音发颤,"是个闺女。"
大宝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躲在陆野身后不敢说话。那时候阿妩刚学会用灵力,笨手笨脚地给槐树浇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如今他长高了,成绩优异,被县里重点中学录取。如今阿妩生了妹妹,老槐树开出了金色的花。
"爹,"他轻声说,"她叫什么名字?"
"陆念莲。"陆野的声音很轻,"念的是秀莲。"
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他轻声说,"念莲,念莲……"
他走到阿妩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娘,"他轻声说,"我能抱抱她吗?"
"能。"阿妩笑了笑,"小心点,她很小。"
大宝接过念莲,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小鱼。
"妹妹,"他轻声说,"我是你哥。"
念莲忽然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大宝笑了。
"妹妹,"他轻声说,"以后哥保护你。"
傍晚,阿妩靠在陆野肩头,坐在院子里。
念莲躺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
小丫蹲在旁边,仰着头看老槐树。
"娘,树上的花是金色的。"
"嗯。"
"为什么是金色的?"
"因为……"阿妩想了想,"因为妹妹出生了,树高兴。"
"树也会高兴吗?"
"会的。"阿妩笑了笑,"树跟人一样,也会高兴,也会难过,也会想念。"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娘,那树会不会想念秀莲奶奶?"
阿妩愣了一下。
"会。"她轻声说,"树会想念她。"
"那秀莲奶奶会不会回来?"
阿妩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秀莲站在槐树下,笑着对她说:"阿妩,替我好好活着。"
她想起秀莲把灵力传给陆野,笑着倒在槐树下,身体化作点点金光,融进树干里。
她想起陆野说的那句话——"念莲,念的是秀莲。"
"小丫,"她轻声说,"秀莲娘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阿妩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变成了树。"
"变成了树?"
"嗯。"阿妩看着老槐树,"她就在树上,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阵风里。"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她是不是在看着我们?"
阿妩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是。"她轻声说,"她在看着我们。"
风过槐林,花瓣如雨。
金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阿妩的肩头,落在陆野的肩头,落在大宝的肩头,落在小丫的肩头,落在念莲的小拳头上。
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们的肩膀。
阿妩靠在陆野肩头,看着满树金花,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秀莲姐,你看到了吗?我们都很好。"
风过槐林,花瓣如雨。
像是有人在笑着回答。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大宝在房间里写作业,小丫抱着念莲的襁褓,睡得正香。
阿妩和陆野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
金色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但树上还挂着几朵,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阿妩。"陆野忽然开口。
"嗯?"
"你说……秀莲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
阿妩想了想,笑了。
"她不在天上。"她轻声说,"她在树上。"
"树上?"
"嗯。"阿妩看着老槐树,"她变成了树,就在我们面前。"
陆野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秀莲站在槐树下,笑着对他说:"陆野,替我好好活着。"
他想起秀莲把灵力传给他,笑着倒在槐树下,身体化作点点金光,融进树干里。
"阿妩,"他轻声说,"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保护好她。"
阿妩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野。"她的声音很轻,"她不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妩看着老槐树,"如果她怪你,树就不会开花了。"
陆野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心口发暖。
他想起秀莲站在槐树下,笑着对他说:"陆野,替我好好活着。"
他想起秀莲把灵力传给他,笑着倒在槐树下,身体化作点点金光,融进树干里。
"阿妩,"他轻声说,"咱们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好不好?"
阿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轻声说,"就这么过下去。"
"我巡山,你管工坊。"
"大宝上学,小丫长大。"
"念莲……"
"念莲会像她姐姐一样,活泼开朗。"
"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村子里,过一辈子。"
"好。"
"过很多很多辈子。"
"好。"
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
好。
远处,村口的路灯亮着。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是人间。
这是家。
阿妩靠在陆野肩头,看着满树金花,看着院子里熟睡的孩子,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觉得心口发暖。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树灵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飞升成仙。那时候她觉得人间是牢笼,是枷锁,是困住她的地方。
如今她才知道,人间不是牢笼,是家。
家里有陆野,有大宝,有小丫,有念莲,有老槐树,有村子里每一个笑着跟她打招呼的人。
"陆野。"她轻声说。
"嗯?"
"我不飞升了。"
陆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飞升了。"阿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人间有我在乎的一切。"
陆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他的声音很轻,"不飞升。"
"咱们就在这儿,过一辈子。"
"好。"
"过很多很多辈子。"
"好。"
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金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他们肩头,暖洋洋的。
像是有人在笑着回答。
(全文完)1
大大写得真细,看不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