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三月十八。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槐荫巷就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绸,从巷口一直挂到巷尾,风一吹,红绸飘起来,像一条红色的河。老周头带着几个村里的汉子,一早就在巷口摆桌子,三十张方桌,从槐树底下一直摆到工坊门口,每张桌子上都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碗筷。
孙桂兰是今天的总管,腰里系着一条红围裙,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指挥着这个指挥着那个,嗓门比平时还大:"老周!那桌椅子摆正了!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哎!知道了!"老周头连忙把椅子摆正。
"桂兰嫂子,这酒放哪儿?"
"放灶房!等会儿上菜的时候再拿!"
"好嘞!"
赵氏带着几个工坊的女人在灶房里忙活,蒸馒头、炒菜、炖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气蒸得人脸红扑扑的。三十桌流水席,光馒头就蒸了五百个,肉炖了三大锅,还有阿妩最爱吃的槐花糕,蒸了整整五笼。
大宝和小丫是天刚亮就起来了。
大宝穿着孙桂兰给他做的小西装,系着红领结,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像个小大人。小丫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蝴蝶结,手里捧着一篮子槐花花瓣,是专门用来撒的。
"娘还没起来呢。"小丫趴在阿妩的房门口,小声说。
大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娘在换衣服呢,别吵。"
两个小家伙趴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房间里,阿妩正站在镜子前。
她没穿传统的红嫁衣,也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婚纱,就穿了一条素白的长裙,是孙桂兰带着工坊的女人们一起给她做的。裙摆上绣着淡淡的槐花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只有在阳光底下,才能看见那些细密的针脚。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盘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浅杏色的发绳松松地系在脑后。头上戴着一个槐花编的花环,是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白色的花瓣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
她没有化妆。
不需要。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如画,唇色淡淡,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温柔得能滴出来。
大宝和小丫看呆了。
"娘……"小丫小声喊,"你好漂亮。"
阿妩转过身,看着两个小家伙,笑了:"进来吧。"
大宝和小丫跑进来,一左一右抱住阿妩的腿。
"娘,你今天真好看。"大宝说,"比电视里的新娘子还好看。"
"那当然。"阿妩摸了摸他的头,"你爹呢?"
"爹在院子里呢。"小丫说,"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孙奶奶让他深呼吸,他在那儿呼哧呼哧的,像头老黄牛。"
阿妩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陆野正站在槐树底下,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黑色的,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落落的,裤腿也长了,堆在脚面上。他不停地扯着领带,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个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孩子。
孙桂兰在旁边看着他笑:"陆野,你别扯了,领带都快被你扯断了。"
"我、我紧张。"陆野老实说。
"紧张啥?阿妩都答应嫁给你了,还能跑了不成?"
"不是怕她跑。"陆野说,"是怕……怕我配不上她。"
孙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说什么配不配的。阿妩要是嫌你穷,嫌你丑,嫌你没文化,她早就走了,还能等到今天?她选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有什么。"
陆野点点头,没说话,但手还是不停地出汗。
这时候,老周头跑过来:"陆野!吉时快到了!该去接新娘子了!"
陆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往阿妩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阿妩,我来接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阿妩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裙,头上戴着槐花花环,看着他笑。
陆野的呼吸一滞。
他见过阿妩很多样子。刚来的时候,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在工坊里忙活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利索得很;晚上坐在槐树底下,穿着家常的衣服,温柔得像水。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素白,干净,像一朵刚开的槐花,带着露水的清甜。
"你……"陆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妩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认识。"陆野连忙说,"就是……太好看了。"
阿妩的脸微微红了。
她伸出手,陆野连忙握住。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潮,跟他一样紧张。
"走吧。"阿妩说。
"嗯,走。"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村民们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鞭炮,有的手里捧着花,有的抱着孩子,看见阿妩出来,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出来了!出来了!"
"哎哟我的天,阿妩今天真好看!"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子!"
孙桂兰抹了抹眼角:"好看!真好看!"
大宝和小丫跑在前面,小丫一边跑一边撒花瓣,粉色的、白色的槐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条花路。
阿妩牵着陆野的手,沿着那条花路,缓缓往槐树底下走。
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新的槐花。
不是幻觉,是真的。
白色的花瓣从她脚底下钻出来,一朵,两朵,三朵……很快,她走过的地方,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槐花,像一条白色的地毯。
村民们看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妩是仙女吧?"
"我就说她不是普通人!"
陆野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槐花,又看看阿妩。
阿妩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她给这棵槐树、给这片土地、给所有爱她的人,最后的礼物。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灵力维持人形的树精了,但她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场婚礼添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走到槐树底下,老周头已经摆好了香案。
香案上摆着天地牌位,摆着秀莲的灵位,摆着两杯合卺酒。
陆野和阿妩站在香案前,面对面。
孙桂兰当司仪,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身,对着天地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对着秀莲的灵位,又鞠了一躬。
阿妩看着灵位上秀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阿妩在心里默默说:秀莲姐,我替你好好过日子,替你照顾陆野,替你照顾这个家。你放心。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香案上的蜡烛忽然跳了一下,火苗旺了几分。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彼此。
陆野看着阿妩,阿妩看着陆野,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他们弯腰的那一刻,老槐树忽然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抖动,是整棵树从根到梢,轻轻地、温柔地颤了一下。
然后,最后一片花瓣落了下来。
那片花瓣很大,很白,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阿妩伸出的掌心里。
阿妩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花瓣上凝着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像极了秀莲的眼泪。
阿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槐花,看着身边牵着她手的陆野,看着周围欢呼的村民,看着大宝和小丫在人群里蹦蹦跳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她不愿意醒来的梦。
陆野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妩,我们成亲了。"
阿妩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嗯。"她说,"我们成亲了。"
孙桂兰在旁边喊:"礼成——!送入洞房——!"
"好——!"
村民们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炮屑落了一地,和白色的槐花瓣混在一起,红红白白的,好看极了。
陆野牵着阿妩,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阿妩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满树的槐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阿妩笑了。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和陆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1
这段写得真好,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