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从槐荫巷那头吹过来,带着刚下过雨的潮气,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
工坊里的女人们都散了,灶房的火熄了,包装间的灯也灭了。陆野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槐树下,阿妩坐在一把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蚊子。
大宝和小丫早早就睡了。两个孩子今天疯了一整天,跟着采花组的人上山摘槐花,回来时满身是泥,饭都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阿妩把他们抱上床,盖好被子,出来时陆野已经把茶泡好了。
"累不累?"陆野问。
阿妩摇摇头:"不累。"
她确实不累。
做一棵树的时候,她能在原地站几百年不动。现在有了人的身子,反倒觉得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倒是心里踏实——看着那些女人拿着工钱笑,看着订单一张一张往外发,看着槐荫巷从一条冷清的小巷子变成镇上人都知道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的根,好像又往下扎深了一点。
陆野在她旁边坐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波一样。
"阿妩。"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什么?"
阿妩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决定留在这人间,从她决定嫁给陆野,从她决定开这间工坊、把灵力揉进每一滴蜜里——这一天就迟早会来。她可以瞒一辈子,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说自己是山里来的,说自己天生力气大,说自己对花草有感应。
但她不想瞒了。
尤其是对陆野。
她把蒲扇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月光下,槐花的轮廓泛着淡淡的银白,像一层薄霜。
"你怕吗?"她问。
陆野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不是人。"
陆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温度却很高,暖得阿妩心里一颤。
"阿妩。"他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阿妩转头看他。
"第一次见你,你站在槐树底下,穿一身白裙子,头发上沾着花瓣。"陆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从哪个村子里走出来的。你像是……从树里走出来的。"
阿妩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那你为什么还娶我?"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陆野说,"别人看我的时候,要么同情,要么躲着走。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些东西。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正常人。"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你是树是妖是神仙,我都认。"
阿妩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背对着陆野,伸出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你看好了。"她说。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莹白色的光,像月光融进了水里。光从她身上漫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脊背、她的发梢,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陆野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阿妩的脚变成了根,扎进泥土里。她的身体向上延伸,变成粗壮的主干。她的手臂展开,变成枝桠,枝桠上抽出无数嫩绿的叶子。她的头发散开,变成垂下的枝条,枝条上缀满了白色的槐花。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站在树底下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巨大槐树。
它比原来那棵老槐树还要高,还要壮,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月光下,整棵树都在发光,像一块温润的玉雕出来的。槐花一簇一簇地开着,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地上,落在陆野的肩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陆野看了很久。
他没有后退,没有惊呼,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
他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到树干前,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树干是温的。
像人的体温。
"原来……"他轻声说,"你就是当年救我的那棵树。"
树上的枝叶轻轻动了动。
一片槐花落在他的头顶,像一个温柔的吻。
"是。"阿妩的声音从树里传出来,空空的,却带着笑意,"那年你七岁,发高烧,你爹娘都死了,你躺在槐树底下,烧得满脸通红。我看不下去,就分了一缕灵力给你。"
"所以我就活下来了。"
"所以你活下来了。"
陆野的手掌贴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他说。
树上的光慢慢收敛。枝桠回缩,树干变矮,叶子化作衣衫,花瓣散作长发。不过片刻,阿妩又变回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树底下,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汗。
陆野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累不累?"他问。
阿妩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想睡觉。"
"那去睡。"
"再坐一会儿。"阿妩说,"我想再当一会儿树。"
陆野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就这样在槐树下坐了很久。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偶尔有萤火虫从墙根底下飞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微弱的绿光。
阿妩靠在陆野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做一棵树几百年,都不如这一刻踏实。
第二天清晨,真相还是露馅了。
大宝起得早,尿急,蹬蹬蹬跑到院子里,看见槐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他爹搂着他娘,他娘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槐花。
"爹!娘!"他喊了一声,"你们怎么在这儿睡觉?"
阿妩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宝已经跑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瞪大眼睛看着她。
"娘,你头发上怎么有花?"
阿妩心里一紧,刚想找个借口,就听大宝又问:
"还有,昨天晚上我看见咱家院子里发光!特别亮!像……像电视里的神仙一样!"
阿妩和陆野对视了一眼。
"大宝。"陆野开口,"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娘变成一棵大树了!"大宝说得眉飞色舞,"好大好大的树,全身都在发光!树上全是花!我还看见娘的手变成了树枝!"
阿妩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过陆野会接受,却没想过孩子会看见。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你娘不是人,你娘是一棵树精。
她正想着怎么措辞,就听大宝忽然一拍手,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娘是神仙!"
阿妩愣住了。
"我娘是神仙!"大宝又喊了一遍,声音大得把屋里的小丫都惊醒了。小丫揉着眼睛跑出来,听见这话,先是愣了愣,然后也跟着拍手:
"我阿妩娘是神仙!"
阿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大宝会害怕,会哭,会躲着她,会问她"你是不是要吃人"。她甚至做好了被孩子疏远的心理准备。
但她没想过,这两个孩子会骄傲成这样。
从那以后,槐荫巷就多了一道风景。
大宝和小丫走到哪儿,就把这话说到哪儿。
在村口的小卖部,大宝趴在柜台上,跟老板说:"我阿妩娘是神仙,她会发光!"
在学校里,小丫跟同桌炫耀:"我娘是一棵大树,比咱学校那棵梧桐树还大!"
同桌不信:"你骗人,你娘明明是开作坊的。"
小丫急了:"真的!我见过!她全身都在发光!像……像过年放的那个烟花!"
村里的老人们听见了,都笑,说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胡话。
但也有人不这么想。
巷口卖豆腐的老周头,有一天趁阿妩不注意,偷偷跑到槐树底下,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树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槐树娘娘保佑,保佑我孙子考个好大学……"
被孙桂兰看见了,回去跟阿妩学嘴,笑得直不起腰。
阿妩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湿。
她活了几百年,被人叫过"树精",被人叫过"妖怪",被人拿斧头砍过,被人拿火烧过。从来没有人,跪下来求她保佑。
也从来没有人,因为她是树,而觉得骄傲。
五月底的时候,工坊接了一笔大订单。
省里那个陈经理又来找她,说平台要搞一个"乡土中国"的专题活动,想把槐花工坊的产品做成主打。订单量是之前的三倍,要求一个月内交货。
阿妩接了。
她把所有的女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这一个月会辛苦一点。"她说,"工钱翻倍。干完这一票,我请大家去镇上吃火锅。"
女人们欢呼起来。
孙桂兰拍着胸脯说:"阿妩姐你放心,别说一个月,半个月我们也给你干出来!"
赵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她那天晚上主动留下来加班,一直干到十点多,把第二天要用的瓶子全部擦了一遍。
阿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蹲在门廊底下、像一只淋透了的麻雀一样的女人。
那时候的赵氏,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阿妩走到灶房,开始熬新一批的槐花蜜。
铁锅里的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阿妩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锅沿,一缕极细的白光从她指尖渗进去,融进蜜里。
蜜的香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闻一口,心里就静了。
陆野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熬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累不累?"他问。
"不累。"阿妩靠在他怀里,看着锅里的蜜,"陆野。"
"嗯?"
"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在人间扎下根了?"
陆野没回答。
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看着窗外那棵在月光下静静发光的槐树。
"你早就扎下了。"他说,"从你救我的那天起,就扎下了。"
阿妩笑了。
锅里的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院子,飘过槐荫巷,飘向远处沉睡的村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人间真好。
她想。
做一棵树,能站几百年。
但只有做了人,才知道什么叫"活着"。2
磕死我了,写得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