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雨第一次正面接触阿妩,是在工坊门口。
那天下午,阿妩抱着一摞绣好的香囊从仓库里出来,差点和门口的人撞上。
"哎呀——"陈思雨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笑得满脸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找秀莲嫂子拿个东西,没注意你出来。"
"没事。"阿妩侧身让她进去。
"你是……阿妩姐吧?"陈思雨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听大宝说你在村里办了这个工坊,好厉害啊!我一直想过来看看,又怕打扰你。"
"不打扰。"阿妩的语气平淡,"你要看就进去看。"
"真的?太好了!"
陈思雨跟着阿妩走进仓库,眼睛四下打量。她的目光扫过工作台、绣架、成品筐,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大宝画的那棵大树。
"这画是谁画的?"
"大宝。"
"画得真好。"陈思雨凑近看了看,"这棵树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吧?画得真像。"
阿妩没有接话。
陈思雨转过身,靠在桌边,抱着橘子,像是随口聊天一样——
"阿妩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抬头看了过来。
阿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手里的香囊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什么东西?"
"就是……"陈思雨笑着,语气轻飘飘的,像聊天气一样随意,"比如说妖怪啊,修仙啊,灵魂啊之类的。我小时候听我叔讲过一些故事,说有些地方的老树下面镇着什么东西,碰了会出事。你说这些是真的吗?"
她的目光锁定在阿妩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阿妩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陈老师,你是城里来的,见的世面多。"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乡下人特有的质朴,"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不懂那些。你要是信,那就是真的。你要是不信,那就是假的。"
陈思雨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回答太滴水不漏了。
不是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最深处。
"哈哈,阿妩姐说得对。"陈思雨笑着打圆场,"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这个人吧,从小就爱胡思乱想,看多了鬼故事就什么都往那上面靠。"
"看鬼故事好啊。"阿妩低头整理香囊,声音淡淡的,"看完了,就知道什么是假的了。"
陈思雨的笑声顿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另一层意思。
但她来不及细想,阿妩已经转过身,对大娅娘说:"嫂子,这批货明天发,你安排一下。"
话题被自然地切断了。
陈思雨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橘子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她看着阿妩的背影——那个穿着旧棉布衣服的女人,弯腰整理货物,动作利落而沉稳。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陈思雨眯起眼睛。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阿妩的肩膀上,有一层极薄的光。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她看见了。
当天晚上,陈思雨在宿舍里给陈国栋打了电话。
"叔,那个阿妩,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今天试探了她,故意提了妖怪、修仙这些词。她没有任何反应,表情管理做得非常好。但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思雨犹豫了一下。
"光。很淡的光。像……像那种老照片褪色之后残留的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陈国栋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长辈听到小孩子说胡话时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思雨,你是不是鬼故事看多了?"
"叔,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陈国栋打断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依然不以为意,"但你想过没有,一个农村妇女,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身上有点'气场'不是很正常?有些人天生就让人觉得不一般,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的事。"
"可是叔——"
"思雨。"陈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是支教老师的身份,你的任务是稳住村里的人心,别让陆野那边找到突破口。不要在一个村妇身上浪费精力。"
陈思雨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了。"
"嗯。"陈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提到的这件事,我记下了。我这边有个人,过两天去你们那边'看看'。你配合一下就行。"
"什么人?"
"一个朋友。搞风水的。"陈国栋笑了一声,"你别笑,这种人虽然大半是骗钱的,但有些确实有点本事。让他去转转,看看那个阿妩到底什么来路。"
"好。"
电话挂断。
陈思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
三天后,"风水大师"到了。
他姓钱,自称"钱半仙",五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罗盘,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但陈思雨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
陈国栋说过,钱半仙是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人,"有点真本事"。至于什么真本事,陈国栋没说,陈思雨也没问。
钱半仙到村里的第一天,什么也没干,就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就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村民们以为他是来旅游的,也没在意。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后面的山坡。
第三天,他去了村东头的旧粮站。
第四天——
他去了老槐树下。
那天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钱半仙一个人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老树。
槐树至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钱半仙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在疯狂地转动。
不是缓慢地转,是像疯了一样,"嗡嗡"地震颤着,指针在南北之间来回摆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啪"的一声——
指针断了。
钱半仙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里的罗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捡起罗盘,看了看断掉的指针,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色暗了下来。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钱半仙站在树下,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怕。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凶宅,见过煞地,见过乱葬岗上冒青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棵树下面,有东西。
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行当里遇到过的东西。
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它安静地蛰伏在树根之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覆盖整个村子。
钱半仙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一下树干。
树皮粗糙而温热。
温热。
一棵树,在深秋的傍晚,树皮是温热的。
他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走。
那天夜里,钱半仙没有回陈思雨给他安排的宿舍。
他连夜收拾了东西,连帆布包都没来得及拉上拉链,一路小跑出了村。
他跑到镇上的公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蹲在车斗里,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不敢回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钱?到了?怎么样?"
钱半仙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老陈,那棵树……不能动。"
"什么?"
"那棵老槐树。"钱半仙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动它,你手下的人也不能动。动了……会出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老钱,你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钱半仙抱着膝盖缩在车斗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东西。那棵树下面……有东西。不是鬼,不是妖,比那些厉害一万倍。"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钱半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感觉到了。它在看着我。"
"谁?"
"树。"钱半仙说,"那棵树……在看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陈国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钱,你回来吧。"
"我不回去了。"钱半仙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钱我不赚了。老陈,你听我一句劝——那个村子,那棵树,还有树旁边那个女人——离远点。"
电话挂断。
钱半仙把手机攥在手里,缩在车斗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货车在公路上颠簸着,驶向远方。
身后,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但钱半仙知道——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他。
从他被那棵槐树"看见"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它不凶,不恶,甚至不带任何情绪。
但它无处不在。
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一条缝,冷冷地注视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第二天早上,陈思雨发现钱半仙不见了。
宿舍里的行李还在,人没了。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脸色铁青。
然后她拨了陈国栋的电话。
"叔,钱半仙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棵树不能动'。"
陈国栋没有再说话。
陈思雨等了十秒,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陈国栋说了一句话。
"思雨,从现在开始,不要靠近那棵树。"
"叔,那阿妩——"
"阿妩的事,先放一放。"陈国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眼下最重要的,是陆野。调查组虽然被叫停了,但方组长手里的笔录还在。只要刘德贵开口,一切就完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国栋顿了顿,"该让马彪活动活动了。"
电话挂断。
陈思雨站在宿舍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一动不动。
窗外,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钱半仙说,那棵树在看他。
现在,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树冠的深处,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拉上窗帘,转过身。
不敢看了。